餘燼風看著牡丹蹤將一把草藥推到自己面前。她緊咬著牙,一聲不吭的把臉轉開,拒絕接受這隻貓的幫助。
她聽見一聲淺淺的嘆氣。
「妳最好把它吃了,不然等茯苓掌回來,他可不會用這麼溫柔的方法哄妳吃藥。」
牡丹蹤細細的聲音越來越遠,由此判斷母貓應該是離開了她身邊。她聽見水聲,聞到潮濕的氣味,猜想這名採集師應該是拿了沾水的青苔給她。
採集師──這個新興職位剛出現在白晝族的時候,餘燼風可是大肆嘲笑了一番。她記得自己說牡丹蹤是吃素的兔子、爪子被拔掉的寵物貓等等,只能做一些採集藥草和果實的工作。
牡丹蹤從來不回覆她的惡意。這是她火大的其中一個原因。無論她用再怎麼醜陋的言語、如何惡劣的諷刺,這隻白灰色母貓總是淡淡的看著她。
用一種毫無情緒的眼神。
如果不是同族貓,餘燼風恨不得撲上去,狠狠的在那張臉上抓兩下。
即使她知道她不是真的恨牡丹蹤。
即使她知道她沒有理由恨牡丹蹤。
但是就是因為這樣……她才更加憎恨這隻無辜的貓。
「妳為什麼這麼恨我?」
她聽見輕輕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她下意識轉身,對上的是牡丹蹤那雙冷靜又毫無蕩漾的雙眼。她嚇了一跳,本能的往後一縮,然後瞇起眼睛。
「不要故意嚇我!」她嘶叫道,但是喉嚨的不適讓她的聲音硬生生被劇烈的咳嗽打斷。
牡丹蹤抽身離開,繼續整理一旁的草藥。今天茯苓掌和噴嚏蟲都不在,多虧了那兩名巫醫的冷戰,牡丹蹤總是有很多事要忙。
「我沒有。」等到餘燼風慢慢從咳嗽中緩過來,牡丹蹤才用平板的聲音淡淡的回應道。「我只是好奇。我做什麼讓妳不高興了?」
餘燼風氣呼呼的瞪著她。她的尾巴大力上下甩打,不小心將那坨青苔球打飛了出去。
青苔球撞上牆壁,發出啪嗒一聲,然後掉落下來。
牡丹蹤停下腳掌的動作,抬起頭來盯著那顆青苔球。餘燼風心裡燃起小小的挑釁和期待。她要生氣了嗎?
但是牡丹蹤只是默默地起身。「我再幫妳弄一個。」丟下這句話,母貓走向小水池,又拿起新的青苔球沾水。
餘燼風氣炸了。「妳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她不顧胸口灼熱的疼痛,硬是從臥鋪裡爬起來,一邊擠出這句咆哮一邊踱步走向牡丹蹤。「妳為什麼像個沒有情緒的傀儡?」
面對她暴怒的姿態,牡丹蹤的眼裡總算出現了一絲訝異。青苔球從她嘴裡掉下來,落在地上滾開,但是沒有貓去撿。
她們曾經是朋友──如果餘燼風沒有發現真相,那麼永遠都會是朋友。
牡丹蹤害死了她的母親。
大洪水、貓兒的慘叫聲,以及忽然從身邊消失的溫暖,雖然是小貓時的事情,但是餘燼風記得清清楚楚。
她的母親朝著河水縱身一躍,將還是小貓的牡丹蹤從水裡叼起,然後用力拋向岸邊。
下一秒,母親的身影被洪水淹沒。
餘燼風還記得她哭喊著、叫喚著,但是被其他戰士們擋住。
從此之後,她再也沒有見過母親。
成長過程中,她一直都是獨自一個。父親對於她的管教興趣缺缺,很快便找到了新的伴侶,但是繼母對她冰冷又嫌棄。
然後父親和繼母都因為觸犯守則被放逐。那段時間裡,待在她身邊的只有牡丹蹤。
她們並列見習生的頂端,但是在餘燼風看來,她們之間宛如天壤之別。
這隻貓看似沒有任何煩惱。有美滿的家庭、優秀的能力,餘燼風需要花三個日出才能學會的新招式,她只需要一天就能熟練。餘燼風在苦苦練習的時候,牡丹蹤悠閒的在樹枝間跳來跳去,追著松鼠玩。
她覺得牡丹蹤從來就不知道什麼叫作挫折和痛苦。
但是現在的牡丹蹤──她眼前這名曾經是最年輕資優戰士的貓,居然主動辭去崗位,躲在陰暗的巫醫窩旁邊,甘願當個不被尊重的採集師。
「妳到底在幹什麼?」她質問。
牡丹蹤避開了她的視線,轉身去撿青苔球。
又這樣。餘燼風的視線緊跟著白灰色的身影。什麼都不說。
「妳再弄一百個我還是會把它踩爛。」看著牡丹蹤小心翼翼的叼起青苔球,她賭氣地哼了一聲。
採集師的身影頓了一下。然後牡丹蹤抬起頭,非常無奈的看著她。「別鬧了。」她從齒縫擠出聲音,話語間終於出現了一絲不耐煩。「妳現在是病患,照顧妳是我的責任。能不能不要妨礙我工作?」
餘燼風瞪大眼睛,瞠目結舌。工作?我對她來說只是工作內容?
牡丹蹤略顯粗暴的將青苔浸入水池中,然後咬起青苔,踏著重重的步伐從她身邊經過。「回去躺好,不要找我麻煩了。等妳病好,妳就可以回戰士窩去,然後最好再也不要生病,這樣就可以再也不要看到我。」
餘燼風定在原地沒有移動。牡丹蹤似乎也沒打算強迫她,只是將青苔球放下後,又回到自己的位置去整理藥草。
「羅勒雪就傷妳這麼深嗎?」盯著那個有點滄桑的灰白色身影,她突然冒出一句。
牡丹蹤的肩膀明顯僵了一下。知道自己戳中軟肋,餘燼風瞇起眼睛。
她那天意外撞見了。
在牡丹蹤依舊是戰士的時候。某個睡不著的夜晚,她清醒的在草原上散步,結果剛好碰見了牡丹蹤和羅勒雪。
說起這兩隻貓,她確實是抱持著深深的不信任。白晝族不允許除了一公一母以外的兩貓結為伴侶,但是這兩名戰士當時的關係很顯然已經越界很遠了。
聞到她們兩個的氣味時,餘燼風本來是想閃開的。她受夠了看見牡丹蹤幸福的表情──到底憑什麼?為什麼媽媽要犧牲自己來救一隻這樣的貓?為什麼要拋下她自己一個?憑什麼牡丹蹤得到了一切,自己卻一無所有?
只是她嗅到了空氣中一絲劍拔弩張的緊繃,因此好奇的收回了回營地的腳步。
然後她便看見了──牡丹蹤喘著氣,臉上滿是淚水,而被她壓在身下的羅勒雪一臉漠然。
「妳可以動動妳的爪子,牡丹,殺了我。」
羅勒雪輕柔的聲音此時彷彿冰一般冷,吐出來的話語也毫無感情。
但是牡丹蹤猛地縮回了爪子。她甩開羅勒雪,往餘燼風的反方向衝撞過去,消失在夜色裡。
羅勒雪緩慢的從地上爬起來。她盯著牡丹蹤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久好久。然後這名戰士猛然回頭,瞇著眼睛瞪著餘燼風藏身的草叢。
餘燼風嚇得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好幾個心跳過後,羅勒雪才轉開頭,站起身來,一拐一拐慢慢的朝營地走去。
戰士顯然受了傷。這件事餘燼風沒有告訴任何貓。伴侶之間小吵小鬧,她認為是不可避免的。她只是抱持著看好戲的態度,饒富興味的想知道事情會如何發展。
只是她萬萬沒想到,牡丹蹤會在一個月後辭去戰士的工作。
「我們沒有任何關係,如妳所見。」停頓片刻,牡丹蹤冷冷的告訴她。「就算有,也不關妳的事。」
採集師的身影逆著光,逐漸被巫醫窩外的光線吞噬。
是啊,不關我的事。
餘燼風悻悻然的轉身,搖搖晃晃的走回臥鋪邊,然後一屁股坐下。病毒讓她的身軀沉甸甸的,她難得的沒有繼續死纏爛打,只是昏沉沉的吞下了藥草,把腦袋枕在前掌上,閉上眼睛。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