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的生活,就會一直這樣平靜的持續下去吧。
凪沙一直是這樣想的。
她是銀蟾寺凪沙。生來即是負責照顧生命和緣分的神明,她非常受到喜愛。參拜的人多了,她的力量自然就疾速成長。
她們可以說是各自坐鎮在生命的兩端。
座落在她隔壁的神殿,掌管疾病和死亡的神明,名叫做朧夜祭若草。
與凪沙面前對於新生生命的快樂與祝福不同,在若草的神殿前來來去去的,總是一些愁眉苦臉、嚎啕大哭的信眾。他們總是哀求著,希望生命中某個重要的人能夠撐過疾病的折磨,能夠繼續陪在他們身邊。
「愚蠢的人類。」
凪沙聽過若草這麼低聲說道。然後那名白髮的神明惡狠狠的將一條活躍於掌中的生命線切斷。
她們或許永遠都不會有交集。那天闔上屏風時,凪沙是這麼想的。
她深愛著這個世界。但是,若草大概怨恨著這個世界。
這樣的兩個神明是無法有任何共識的。於是,即使她們在同一間神社待了無數個歲月,終究沒有一方主動與另一方搭話。
神明的工作,其實也就只是這樣而已。凪沙並無法改變人類的命運,人們的命運也並不是如他們所想那般掌握在神明手中。因此,翻閱那些撰寫著生命線的卷軸成為了她的興趣。卷軸裡的故事無時無刻在改變ーー隨著人們做出的每一個決定。
看顧新生命,祝福他們能迎向自己所祈願的未來,她熱愛自己的職責,日復一日絲毫不覺得倦怠。
只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參拜的人變少了。據說村子裡的人口開始外移了,凪沙不明白為什麼。她沒有身為人活過,自然不會理解人類是為了什麼而離去。直到最後一位每天替她們獻上鮮花的老奶奶去世後,神社最終歸於寧靜。
池塘慢慢地乾涸了,祭典的鈴聲和鼓聲不再響起。當積雪覆蓋了鳥居,凪沙悄悄的穿過庭院,撫摸著那個褪色的紅色木材。
已經多久沒有人來過了。對神明來說,人類的一百年只是一眨眼的時間。她記不清楚過了多久,只感覺到自己的力量正逐漸衰弱。
被忘記的神明,最終會歸於塵土。她的靈魂也會走上輪迴的道路,那是一段寧靜的旅程,也是或許她早已準備好要面對的必然。
原本應該是輕鬆的。
她還是愛著這個世界。她會想起那個曾經在她神殿前偷拿糖果吃的小男孩,也會想起那些曾經來她面前訴說戀愛煩惱的少男少女,更會想起那些為了新生命祈禱的幸福家庭。
不知道他們後來過了一個怎麼樣的人生?她只願那是快樂的。
她完全聽不懂他們的煩惱,只是她總能給出答案。
後來想想,或許正是因為聽不懂,所以她才能那麼斬釘截鐵的斷定一切。
神明不能對人類的情感產生任何憐憫之心。一旦憐憫,就會有私心,就無法公平的處理每條姻緣。
或許那天,化成人類的樣貌走出自己的隔間,就是她犯下的最大的錯誤。
她第一次認真端詳若草的臉。那個雪白色的身影獨自坐在階梯上,肩膀上停了好幾隻烏鴉。她正用手指拂過其中一隻的下巴,看著鳥兒瞇起眼睛享受她的撫觸。
「偷窺可不是個好習慣,銀蟾寺凪沙。」
那個冷冽的嗓音很快便喚醒了出神的凪沙。她還來不及困窘,若草便起身面向她。
夏天出生的神明,力量理應比冬天出生的神明還要強大,心胸也會更加寬廣。所以若草才有能力應付哭哭啼啼的信眾、還有那些來自人們的傷悲。
若草琥珀色的瞳孔彷彿獵鷹一般緊盯住她。凪沙沒有移動,甚至忘了道歉,只是傻傻的愣在原地。
她忘記自己當時是什麼表情了,只看見若草的臉上一絲詫異閃過。
「神明不該嬉皮笑臉的。妳是小孩子嗎?」
最後,若草丟給她這麼一句話,頭也不回的從她身邊經過,回到了自己的隔間。
拉門關上,凪沙才像是夢醒一般摸了摸自己的臉龐。
我在笑嗎?
她當時是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也會笑。或許是面對的人類臉上總是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她不知不覺間也被人群的歡樂感染。
難怪若草總是一副苦瓜臉。
但是她對於若草的冷酷依舊有點不諒解。以往她們都各自忙著工作,不說話還是勉強可以理解的。
但是現在誰也不會來這裡了。
以靈魂形成的時間來看,明明她們就是同年齡,以神明的年齡來看,明明她們都還太年輕,她實在無法原諒若草那種高傲的態度和自以為是的眼神。
神明的生命線也有自己的一本卷軸嗎?
如果有的話,她的故事一定是在那時候產生了變動。
她相信若草也是。
或許是彼此都孤單了,或許是寂靜的山林太無聊了。幾乎是不可思議的,她們與彼此的距離居然漸漸縮短了。
一開始是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她們都提起那個夏天,那兩個被迫分開的戀人。
她沒想到若草也注意到了,當那個女孩被父母逼著嫁入有錢人家時,躲在柱子後面偷偷獻上祝福的男孩。
「他衷心希望女孩能幸福。即使不是在自己身邊,最愛的人能過得好好的,便已足夠。」
凪沙是這麼想的。但是若草轉過來的時候,一雙眼睛彷彿在看白痴一樣。
「天底下哪有這麼蠢的人?只是守望著心愛之人的幸福,自己不求任何回報?別傻了,那只是騙小孩的童話故事。我看妳是小孩子看多了,心思也變單純了。」
於是凪沙再次確定了,若草就是個憤世嫉俗的傢伙。
「妳為什麼要剪斷那個人的生命線?」她問過。
若草瞥了她一眼,冷笑一聲。「妳還真愛偷窺別人。」
凪沙無視了她的挖苦,她只想知道答案。她們沉默了很久,若草才嘆了口氣。
「那個人活不久了。」她低聲說道。「與其拖延他們的痛苦,不如早早解脫。」
凪沙並不這麼認為。和重要的人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珍貴很珍貴。珍貴到即使知道對方即將離去,哪怕多一天都會是個救贖。
但是她什麼也沒有說,張開了嘴又閉上。
若草很溫柔。要問為什麼,因為她幾乎與那家人感受著同樣的痛苦與悲傷。
那句「愚蠢的人類」背後的意義,她也懂了。
並不是真的在譏笑人類愚蠢,而是深深的替無法挽回的生命感到心痛。
她輕輕的觸碰了若草的手。很溫暖。在積雪的映襯下,白色神明的溫度是意想不到的高。她身上有陽光的氣味,與自己不同,是溫暖的。
若草沒有把手抽走。結果那一天,她們就這樣在屋頂上睡到了天亮。日出時分,凪沙替若草抹掉了眼角的一滴露珠。
她相信那只是露珠。神明是不會哭,也不該哭的。不過她還是第一次嘗到露珠的味道,好鹹。
人們用來祭拜她的供品通常都是甜點,她第一次吃到甜食以外的滋味。
那個冬天過去,夏天到來,她們聊起了祭典裡的煙火。人們喜歡放煙火,凪沙從來不懂為什麼。那種東西既吵又臭,她都能聽見植物們在哀鳴。
但是當她知道,原來每一年若草都和她一起看著那片夜空中綻放的花火時,一切突然都變成了好美麗的回憶。
「妳覺得我們還有機會一起看煙火嗎?」玩弄著若草及腰的白髮,她咕噥著問道。
「那些人不會回來了。」若草這樣回答她。
凪沙不禁感到失望。真可惜啊,如果我們早點知道彼此這麼契合,那麼每一年的煙火,我們都能牽著手一起看。
當時的她尚未察覺。她們已經悄悄的跨越了不應該越過的線。
神明不能有私心,不能有情慾,也不能期望擁有什麼。
但是當她看進若草的眼裡,看見那份和自己一樣的溫度,她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
「明年吧。等明年山裡的櫻花開了,我們一起去看櫻花。」
若草低聲說道,溫柔的撫過她的髮絲。
現在想起來,那時候她是不是已經知道,她們永遠不會有明年。
那一年的秋天來得特別快。若草的力量衰弱速度比她們預料的都還要快。當楓葉開始轉紅的時候,她已經無法離開神社太遠。
她記得那個晚上,她為了找一片漂亮的楓葉送給若草,離開了神社很久很久。或許是習慣了她的陪伴,或許是討厭楓葉的耀眼,當她回來時,若草完全不在意她手上捧著的葉片。
楓葉散落一地,她被緊緊地抱住。若草寬大的肩膀顫抖著,聲音裡染上了一絲哽咽。
「不要去會讓我找不到妳的地方。」
只要是若草提出的要求,她一個也拒絕不了。
但是她沒有想過,在那個夜晚過後,迎接她的早晨比任何下雪的日子都還要冰冷。
「銀蟾寺凪沙。」
睜開眼,那個溫暖的懷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創造她的祖宗站在她面前,手中的拐杖似乎比她記憶中又多了幾條刻痕。
「時候已到。朧夜祭若草選擇投入輪迴,該妳選了。」
她不明白。她們明明約好了一起看明年的櫻花,若草的氣息明明就還可以再多撐至少一百個季節。
妳是不是也剪斷了我們之間的那條線?
只是因為妳認為這樣下去是加深痛苦。
朧夜祭若草,一個自私卑鄙,懦弱自大,卻又溫柔無比的神明。
「祖宗,我不想輪迴。」
一旦輪迴,可能一百年、一千年,她們都不會再見面。人海茫茫,即使能遇見,她們也不再是當初的她們。
於是凪沙做出了決定,獨自守著空盪盪的神社。祖宗點了點頭,然後離開。
那之後,又過了幾個四季?
獨自度過的日子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有森林裡的動物們陪伴,倒也稱不上是孤單。
但是凪沙的心裡已經永遠空了一塊。
若草沒有回來。她的氣與神逐漸衰弱,如果繼續等下去,或許她會完全消失在空氣中。
祖宗又再次出現在她面前。老者的眼裡閃著光芒,她讀不出那是憐憫,還是憂愁。
不是說了神明不會有情緒嗎?那麼管理所有神明的祖宗,又怎麼可能會憐憫她呢。
凪沙冷笑了一聲。看來她是悲傷過度了,才會產生幻覺。
她搖搖晃晃的站起身來,一步一步向那位老者走去。祖宗向她伸出手,在那佈滿皺紋的手掌中,竟赫然是一片楓葉。
「妳的朋友要我捎訊息來給妳。」沙啞的嗓音開口說話時,凪沙的眼角不禁一陣酸楚。
「她說北國的楓葉很美麗,希望妳也能親眼看看。」
她在等著。
一股淚水湧上眼眶。誰知道這麼多歲月以來,她們都在互相等待對方。她不願意離開,死守著空虛的神社,但她從未想過,若草不斷的往前走,她要的或許是在塵世的重逢。
畢竟我們還約好了要一起看煙火。
「銀蟾寺凪沙。」
祖宗呼喚了她的名。老者的眼睛幾乎被白髮及皺紋覆蓋,只是他的手撫過凪沙的臉龐時,她還是隱隱約約感受到一絲關愛。
「妳是一個溫柔的孩子。人間的生活會很辛苦,妳要是下不了決心,可以跟我一起回去。」
但是這次,凪沙搖了搖頭。
「不。祖宗,我想去。」她堅定的說道。「如果若草在那裡,請讓我去到她身邊。」
不要去讓我找不到妳的地方。
祖宗呵呵笑了,眼睛瞇成兩條縫隙。
「就該這樣。」他的聲音或許帶著讚許。
當千年以後,我們都回到這裡,妳是否還會記得那年的約定?
當抹去記憶,我們都不再記得彼此,妳是否會感受得到我們之間的聯繫?
或許若草永遠會讓她失望。但是她只記得,她真心愛著,並且想治癒那個悲傷又溫柔的神明。
或許在若草眼裡,她和那個在遠處祝福愛人的男孩一樣蠢的可以。
但是她永遠記得。是若草教導她什麼是溫暖。是若草告訴她,她的眼睛是湖水般的湛藍。是若草讓她學會,如何去深深的愛,並且懂得怎麼發自內心的感到快樂與悲傷。
「妳的眼睛很漂亮。」
很久以後,當某一世什麼也不記得的他讀到這段話,才懂了那天,那名白色長髮的神明想傳達的話語。
「就像今晚的月亮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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