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5/21
【小說】《刀,銘——加州金澤住長兵衛藤原清光》
說起我的故事,已經是一百年多前的事了。
在這段對一般的生命來說很長、在我眼裡卻很短的時間裡,我或許也曾經怨恨過自己不會腐朽的生命。
人類總是愚蠢的索求著長生不死的藥,那是因為他們幸福的不知道,要獨自一個永遠的活下去是多麼辛苦的一件事。
我是一把刀。
一把鋒芒短暫的於一百多年前綻放過的刀。
作為一把刀,我繼承了鍛造我的刀匠——也就是我的母親的名字。
全名為「加州金澤住長兵衛藤原清光」,喚作加州清光。
我的母親非常窮,連安身之所都沒有。那樣的他被人們稱為「乞食」,住進了一個收容災民的場所。
我就是在那裡出生的。
母親的個性非常龜毛,在鍛刀的時候也是。也是多虧了他這樣的性格,我才能成為這般堅強的利器。
或許是時間已經過了太久,或許是之後發生了太多事,所以我對母親的印象僅僅這麼一點點。不過,我想他一定也深愛著我吧。
因為在我記憶中的他,把目光投向我時總是微笑著。
母親去世之後,我前前後後落入了好幾個人手中。有一天到晚找人打架、劍術卻非常差勁的人,也有不愛惜我、嫌我難用、看不起我的人。
而我的最後一個主人,名字叫做沖田總司。
×
我和他的相遇,是在一間簡陋的販賣刀劍的小店裡。
『吶,總司,你看這把怎麼樣?』
帶頭走進店裡的,是一個眉清目秀的青年。青年隨意地和跟在他身後的年輕少年聊著天,偶爾和前來陪客的老闆寒暄幾句。兩人就這樣檢視著店舖裡的所有刀劍。
『土方先生,你看這個。』
接著,少年走到了我面前,小心翼翼的拿起我。
『哦,不錯嘛,反小刀直,感覺挺適合你。』
被稱為土方先生的青年也跟著靠近了我。
接著他們開始與老闆談話,內容多數環繞在我身上,我也被多次拿起來「欣賞」。
我馬上意識到——這兩個人,尤其是那個看起來才十幾歲出頭的少年,似乎很中意我。
不過他們並沒有當天就把我帶走。似乎是還要跟其他人商量,那天我們的接觸就這樣畫上了句點。
當時的我不知道,他們再次出現的時候,就是我離開那家店的日子。
之後,我正式成為了那個名為沖田總司的人的刀。
新的環境裡,有許多和我一樣的刀劍。我們雖然可以算是身為器物的神明,但也有人將我們視為妖怪。
除了本體的刀條,我們也能夠幻化出一般人類看不見、貌似人類的身形。
我們和一般的生命體不一樣,並不會擁有自己的生活。
身為器物,做好自己的身分該做的事便是我們一生的目標。比如說,鍋子的目標就是一輩子待在廚房,做為烹煮食材的用具,直到它某一天損壞、消逝而去。
我第一次開口,是在到達那裡的三個星期後,某天的吃飯時間。
總司和其他與他相同歲數的孩子不一樣,並沒有和家人住在一起。他的父母親很早就過世了,姊姊因為工作負擔而無餘力撫養他,於是將他送到劍術的道場寄養。
那天他也和往常一樣,與幾個同門師兄以及長輩、老師聚在一起用餐。我們第一天見面時被總司喚作「土方先生」的人也是在場的長輩之一,全名叫做土方歲三。
而坐在總司身邊、年紀與他相仿的少年叫作藤堂平助,當時正跟總司分著剩餘的小菜,還把碗裡的納豆挑起來玩。
藤堂平助的刀,就是我第一個說話的對象。
他的名字叫做上總介兼重。
兼重是把很活潑的刀,除此之外,他也和其他刀劍很不一樣。不僅和我搭話,居然還認真的說要「做朋友」,這種器物我是第一次遇到。
器物無法決定自己的命運,所以通常不會和另一件器物培養什麼感情。培養了,也只是徒增離開那個地方時的不捨。
而且和人類不一樣,「朋友」對我們來說不是必要的。
雖然如此,我和兼重日後還是成了聊天玩鬧的夥伴。
日子就在這樣的歡樂中度過。隨著時間過去,總司肩上也漸漸背負上了沉重的工作。
即便如此,他的個性仍然溫和幽默。在工作的空閒,他時常和附近的孩子們玩耍、或是買糖果之類的小零食給他們吃,小孩子們都很喜歡他。
那種時候,我通常都站在一旁觀看。不去干擾這種單純的快樂時光,卻也想著,如果我也能加入就好了。
也差不多是那陣子的某天,我遇見了一個藍髮的青年。
那是一個悠閒的午後。我跑到後院去看麻雀們嘰嘰喳喳的玩耍,意外撞見了他。
那陣子,有個以前也曾和總司是朋友、後來突然間音訊全無、名字叫做「齋藤一」的少年回來加入了道場。知道這件事的我,猜測我遇到的那個青年大概是那人的佩刀,並沒有打算去搭理他,只是覺得興致被打擾,正打算離去。
但對方卻開口叫住了我。
『那個……你也是刀嗎?』
我回過頭,專心地打量了他一下,然後漫不經心的開口。
『如果我說不是呢?』
『咦?』
『算了,不說這個。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迷路了。』
『哈?』
在自己住的地方迷路,這種事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你叫什麼名字?』
『鬼神丸國重。』
青年毫無一絲的防備,乾脆的道出了自己的名。
雖然如此,我還是感受的到他身上強大、甚至超出我一些的力量。
『我是加州清光,你跟我來吧。』對他朝了招手,我這樣說道。這傢伙的主人的房間,我倒是很清楚在哪裡。
『下次別再迷路啦,別的刀才不會跟我一樣好心。』
把鬼神丸送回房裡後,我丟下一句話就轉身走了。
沒想到,就因為這件無心做出的事情,日後我也和鬼神丸熟稔了起來。除去待在主人身邊的時間,我時常和他以及兼重一起度過。就算違背了器物應循的生活之道,但我們都過得很開心。
幾個月圓過去之後,我們搬了家。
許多人一起、來到了京都一處小小的宅邸。
似乎也是在那陣子過後,開始有人喚我們作「新選組」或者是「壬生狼」。
那一天突然來臨。
月亮已經高高掛上了天空。眾人聚集在同一個房間裡,周遭瀰漫著緊張的氣氛。
在命令之下,總司把我帶上,跟著隊伍出發了。在混亂中,我只看到了寫著「池田屋」字樣的招牌,接著我們便進入了室內。
一場激戰一觸即發。我在黑暗中有些看不清楚,只知道總司很快就和藤堂平助一起上了二樓。
一切都發生的很快。當我注意到兼重的身形開始若隱若現,並因此慌張的時候,左胸口突然傳來一陣扯裂般的疼痛。
我在痛楚中回過頭,看見總司將手上的刀往旁邊一揮。
那把刀的刀尖,已然斷裂。
雖然一瞬間感受到了恐懼,但是我馬上想起了快要消失的兼重。
他受到的傷害應該比我還要大很多才對。
但是當我轉過身,他金髮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視線中,似乎是跟著藤堂平助到其他地方去戰鬥了。
我還來不及對這件事做出任何反應,背後就傳來劇烈咳嗽的聲音。
我猛然回頭。
總司一手摀著嘴,另一手緊握著刀插入地面。
我看見他勉強支撐著的身子正在顫抖。
有血從他口中滴下。
當時,我的心被一股蔓延而上的不知名恐懼淹過。
遠方傳來叫囂的聲音,顯示了又有敵人接近的消息。
我完全沒做任何思考,上前將總司攙扶起。
像是夢一般,我本該穿過他的身體的手碰到了他。
他的重量、他的體溫、他的心跳聲,清楚的刺激著我的感知。
那一瞬間,我感覺到胸口像是被灼傷般疼痛,一股帶有濃濃血腥味的液體自氣管湧出,衝進口中。我一時沒呼吸過來,頭暈的差點倒下。
大力咳了幾聲,好不容易擺脫掉那種感覺之後,我讓總司靠在牆邊坐下休息。
然後從他手中接過了刀,向敵人砍過去。
他們似乎都看不見我,所以攻擊也變得容易許多。
雖然每一次刀體的撞擊,對我來說都是一次撕心裂肺的疼痛,但我還是不顧一切的向前著。
直到意識逐漸模糊。
在完全昏迷過去之前,我聽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很遙遠、很微弱。
×
我在一片滿開的櫻花下睜開眼睛。
『啊,你醒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我身旁響起。
眨眨眼睛之後,我坐了起來。
總司蹲在我身邊。他看起來很擔心的樣子,不過看到我能自己坐起來後便笑了。
『太好了,你沒事。』
『……這裡是?』
本能般的,我知道這不是現實。
不然總司不可能看的見我,還跟我搭話。
『我也不知道呢。』總司站起身來,抬頭看著飄著白雲的藍天。
『不過……總覺得是個不可思議的好地方。』
我的目光也追隨著他的視線,然後不自覺的附和。
『是啊。』
『吶,你的名字是?』
『嗯?』
我回過視線,映入眼簾的是總司帶著微笑的臉。
『我總覺得你的髮色很熟悉,好像在哪裡看過。』
聽到這句話,我心中一震,感到一股不可抑制的驚喜,差點就要將自己的名字脫口而出。但對上總司的眼神之後,我卻像是被重重打了一下腦袋,低下頭去。
『……對不起,我沒有名字。』
咬著牙,我吐出這句話,然後等著總司的反應。
他會覺得我奇怪吧。會覺得失望、轉身離去吧。說到底,我本來就不該做這種……
『是嗎。』總司的聲音在我身旁響起。依然開朗、沒有任何陰霾的聲音。
『沒關係。我姓沖田,那個,名叫做總司。』
我睜大了眼睛。抬起頭,總司溫柔的看著我。
『上一次像這樣和別人一起安靜地看櫻花,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也喜歡櫻花嗎?』
看著他的臉龐,我莫名地感到出神,輕輕地應了一聲。
『太好了。』
我放鬆了下來。
清澈的藍天、讓人感到幸福的白雲、幾片飛舞的櫻花瓣。
好想就這樣,一直這樣下去……
好像有人輕輕抱住我,呢喃著謝謝之類的話語。
是誰?我聽不清楚……
好累……
『加州!』
隨著一聲焦急地呼喊,我睜開眼睛。
鬼神丸的面孔映入眼簾。
『……什麼嘛,是你啊。』艱難的用手撐起身體,我揉揉眼睛。
『這裡是哪裡……?』
坐起身之後,我才發現我躺在一個陌生的空間裡。
我的身旁除了鬼神丸,還有一名年紀看起來比較大一點的青年。
『這裡是專門修復受損刀劍的師傅,源龍齋俊永的工作室。』青年開口。
『初次見面,加州清光。我是土方歲三的刀,銘為大和守秀國。』
我對大和守突然的現身有點訝異,不過還是打了招呼。朝周圍看了一圈之後,我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兼重還好吧?』
遺憾地看了看我,大和守搖搖頭。
『他的刀身受到小傷十一處,大傷四處,無藥可救了。』
他的話才剛說完,一個聲音就從不遠處傳來。
『喂喂,別把我說的好像死透了一樣啊。』
我回過頭,赫然發現身形半透明的兼重坐在一旁的石頭上。
『……兼重,你……』
『嘛,不過我也成廢鐵啦。』兼重沮喪地低下頭,朝腳邊看去。那裡放著已經從刀柄上拆卸下來的,兼重的刀條。
整段刀條已經破破爛爛,簡直可以用慘不忍睹來形容。
『繼續待在這裡的話,我的生命也會慢慢走向盡頭吧。』淡淡的這麼說,兼重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不過啊,俊永師傅剛剛稱讚我喔。他說我是「極為珍貴的刀,無法修復真的很可惜』呢。』
我看著兼重,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直到大和守戳了戳我。
『你看那邊。』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俊永師傅」手中正拿著我。他小心翼翼的將我用布包好,擺到和修復好的刀劍相反的方向。
是啊……
我也……走到最後了吧。
那天傍晚,兼重帶著一如往常的笑容,平淡的面對了自己的終焉。
隔天,已經恢復的能活蹦亂跳的總司跟著土方先生一起來了。他們和師傅談了很久,好像在討論要把我磨短之後繼續使用、還是作廢。
最後,我被帶回了新選組,擺在總司的寢室裡。
半個月後的某一天,總司在用過早餐之後正坐在我面前,發呆很久之後出門了。
回來時,他帶回了新的刀。那是一把配著深藍色刀柄、刃紋是美麗的亂紋的鋒利武器。
我稍微感到了像是被捨棄一般的孤獨。但是隨後,總司在保養完新刀之後將我拿起,接著就像以前一樣在刀身上上油、小心翼翼地用布擦拭乾淨。
身為已經該被丟棄的武器,我真的真的很幸福。
第一年,總司帶著那把藍色刀柄的刀,領導著新選組一番隊完成了許多重要的任務。他的劍術在組織裡是數一數二堅強的,能與他交手而打的不分上下的,在當時只有三番隊的隊長,也就是鬼神丸的主人——齋藤一。
他們時常在一起切磋,我也時常在旁邊觀看。
偶爾,其他同伴買了點心回來,他們就會暫停練習,一邊在走廊上聊天、一邊度過一段快樂的時光。
第二年,總司在京都活躍了起來。
不知道為什麼,只要多對這個人了解一分,每當看到他時,我的左胸口就會有一種悶悶的感覺。
同時,我的靈魂突然間像是失去了力量一樣,急遽衰弱。
咳嗽只是家常便飯,比起這個,胸腔有時會像是破裂般疼痛、低燒也開始不斷的糾纏著我。
某天,我和路過的大和守秀國談論起這兩件事的時候,他的臉色突然大變。
『快停下吧,別再對人類投注感情了。』他用力按住我單邊的肩,厲聲道。『我們和他們,截然是不同的生命。若是結下羈絆,只會徒增其中一方的寂寞。』
『趁還來的及,趕快停止吧。』
他的話,我沒有放在心上。
直到第三年,總司被診斷出患了肺結核。
在那個時代,連三歲的小孩都知道,得到肺結核就等於被判了死刑。
那天晚上,等到大家都睡熟了,我爬上屋頂,面對月光坐著發呆。
不知道多久之後,鬼神丸也爬了上來,就這樣陪我坐著。
『鬼神丸。』沉默了許久之後,我試著喚了他。他冷靜的藍色眼睛轉向我。
『什麼事?』
『如果……能許一個一定會成真的願望,你會許什麼?』
或許是想開口詢問他對於主人的感情,卻不知如何說起,我吐出了這個問題。
『嗯……願望嗎?』鬼神丸低下頭,看起來在認真思考。幾秒後,他帶著笑望向月亮。
『希望齋藤君到老了,都能一直健健康康的做自己想做的事吧。比起這個,怎麼突然問這種事?』
聽到這種平淡的回答,我愣住了。
『加州?』
『……你不在乎嗎?』我低下頭,手握緊了衣襬。
『?』
面對鬼神丸無憂慮的臉龐和不解的眼神,一股怒火由我心中莫名升起。
『他們總有一天都會死去的事情,你難道不在乎嗎!』
用有點大的音量吼完這句話之後,我馬上就後悔了。
我在做什麼?鬧這種孩子氣的脾氣……
『對不起,我……』
背過身去,我拔腿就跑。
『清光!』
身後傳來鬼神丸的呼喚,但我不敢停下,也不知道該怎麼停下來面對他。
明明以前,一切都很幸福美好。
如今,那些回憶也都被悲傷所沾染、浸濕。
彷彿某個神明,對這一切開了一個惡意的玩笑。
幾個月後,總司在跟隨隊員出征的路上因身體撐不下去而不得已脫隊,暫時住在一位名為松本良順的醫生家裡療養。
那場戰役最終以失敗畫下句點。戰役結束後,當時作為新選組局長、同時也是總司的劍術老師的近藤勇來到松本醫生家探望,帶了許多總司昔日愛吃的東西。
在他們的談話的不知不覺之間,總司的聲音微微染上了哽咽。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落淚。水痕滑過他一向開朗的臉龐,一滴一滴的墜下。
我的內心被不知名的情緒佔滿。
於是我想起了,有個傳說是這樣說的。
器物若能和主人心靈相通,就能感受到主人的心情、甚至和主人受一樣的傷、生一樣的病。
我頓時了悟了。
並不是我的靈體變的虛弱了……就算我多希望變的虛弱的人,是我。
那我感受到的,也是總司當下的心情嗎。
那一刻,我打從心底不希望答案是肯定的。
因為……那份不斷呼喊著「我又變得不被任何人需要了」、「不想被一個人留下」的心意,是那麼痛,彷彿就要溺死在空氣中一樣。
我想走上前,到他的身邊,但是我知道,他是看不見我的。
那晚,近藤老師離開了醫生家,啟程返回新選組。
我在大門口佇立著,目送著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
他今後所走向的地方,會是明亮的嗎?
像我這樣沒用的神明,沒有知曉的力量。
對我來說,那一年,過的很快也很慢。
我徹底的看清了自己的無能。
總司的生命在慢慢的枯萎。從前他總是因為咳嗽而無法安眠,但是漸漸的,他睡著的時間不正常的拉長。
那就像是連醒來的力氣都失去了一般。
看著這一切的我,什麼都做不到。
某一天晚上,我又做了那個夢。
夢裡,依然是在那片櫻花樹下。空中飛舞落下的粉紅,卻比上次多了好多。
總司靜靜地站在我身旁。過了許久,他才伸出手,溫柔的輕撫我的頭,眼裡有光芒在閃爍。
『對不起。』
輕輕的,他吐出了三個字。
不要道歉。我沒有要你跟我道歉……我想這樣對他說,但卻只能低著頭,緊咬著牙。
『這片櫻花,也馬上就要凋落了吧。』
『雖然你不肯告訴我名字,不過我覺得我好像知道你是誰了喔。』
聽到這句話,我吃驚地抬起頭。
總司輕輕笑著,把一片櫻花瓣放在我頭髮上。『嗯,很適合你。』
『總司……』
『噓。別說話。』
明明一直很吵的人是他,他卻對我這樣要求道。
然後,他自顧自地繼續說。
『謝謝你一直陪著我,你是個很好的孩子。』
『在我走之後,你也要好好過下去啊。』
然後,將步伐邁開,總司與我拉開了距離。
我看到他做了個口型,像是在呼喚什麼。
我聽見了。
雖然沒有說出聲音,但我真的聽到了。
那是一道,夢幻到彷若不存在的聲音……
×
最後,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醒的。
那天半夜,總司過世了,享年二十七歲。
凌晨,他被送往沖田家的菩提寺埋葬。而我趁沒人注意,悄悄地離開了。
我抱著逃避的心態,覺得反正以後能來替他的墓上香的時間還多的是,其實是不想再待在那個會讓自己被痛楚摧毀的地方。
我在一座山林深處找到了一棟廢棄的宅邸,在那裡開始了日復一日修行的生活。
山林裡有許多動物,也有一些比較沒有能力的神明。
這些年的日子,難熬卻也不難熬。說好聽一點就是在修身養性,但其實是一邊用半消極的態度尋找著自己存在的目的,一邊等時間過去。
而那份感情,我不敢再深刻地去觸碰它。
待在幽靜的山林裡修行、看著每年的花開花落,我的靈智逐漸在成長。
好幾年過去後,我練成了能讓人類看到的形體,於是常常跑到鎮上去,發掘一些新奇的東西來打發時間。
某天我回到宅邸時,意外地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藍色身影。
『鬼神丸……?』看到好久不見的昔日夥伴,我有點驚訝。『你怎麼會來?』
看到我,鬼神丸淡淡的笑了。『旅行結束了啊。』
聽到他這樣說,我頓時明白了。
幾個月前,鬼神丸的主人——齋藤一病逝了。
我把剛剛買的饅頭和糰子拿出來,和鬼神丸一邊吃著、一邊聊著許多事。
『所以你現在本體被擺在哪裡?』
聊得差不多了之後,我問他。
『博物館,』鬼神丸答道,同時苦笑了一下。『因為這樣我之前一直哪裡都不能去,清光你真好啊。』
身為器物,就算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我們也是無法離開自己的本體太遠的。
『那你應該跟一君說一聲,讓他別把你拿去博物館啊。』
嚼著糰子,我滿不在乎的說。
『那種事怎麼可能啊。』鬼神丸搖著頭,但隨後露出了淺淺的笑容。『不過這樣也好。至少他把我交給博物館之後,每次來看我臉上都帶著放心的微笑。』
我瞥了沉浸在回憶中的他一眼,迅速把最後一串糰子搶走,然後故作委屈地開口。『鬼神丸好奸詐啊,居然跟我炫耀這種事。』
聽到這句話,鬼神丸先是露出了困惑的表情,隨後他才向突然想通,眼神裡頓時被慌張和內疚佔滿。『啊,對不起,我不是刻意……』
『決定啦,最後一串糰子歸我了。』
『嗯,給你吃。』
『……』
面對鬼神丸百年不變的老實,我無語了。
如果總司也活到了這個新的時代,我能比現在抱持少一點悲慟嗎?
把糰子吞下肚,我端起了茶水。
『下次換我去找你吧。』對鬼神丸這樣說,我打從心底露出淡淡的笑。
『?』
『我想看看你現在住的地方。我在這裡待這麼久也膩了,是時候去別的地方晃晃了。反正時間很多嘛。』
看著我,鬼神丸重新露出笑容。『嗯,說的也是。』
未來還有幾年,我不知道。
那或許是誰都無法預估的龐大數字,雖然如此,我想我不會再孤單了。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我曾經聽母親說過的。
每個人都有他該回去的地方,那,一定也有某個地方在等待著我的歸返吧。
那時候不懂的話語,但現在好像明白了,雖然只有稍微。
『對了,順便去找找大和守他們吧,不知道他們現在過得怎麼樣?』一拍掌,我想到了這件事。
『我以為你已經去找過了。』鬼神丸無奈地開口,語氣裡有著「這麼多年你都在做什麼啊」的意思。
『怎麼可能,我可是認真的在修行耶。』
未來,不管幾年,我會努力去做我能做的事。
待在他們身旁、為這個世界。
也為了那個人。
那片短開的櫻花、飄揚的誠字旗,我會盡全身的力氣,不讓它們被時間的洪流沖走洗去。
所以,不會再孤單了。
是吧。
總司。
END
※註釋
反小刀直:反小就等於刀直,意思是刀身彎曲弧度比一般的打刀還要小,適合施展突刺類的招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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