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4/28

水面鏡照《刀劍亂舞同人長篇》第八章 牽絆



「我們要搜索這個房子!」
宏亮的聲音迴盪在夜晚的街道上,許多路人聽見了,紛紛交頭接耳的避開。

「唉,又是他們——
「來了來了,快點走,離那些人遠一點——

「那個,客人,很抱歉,但是今晚已經客滿了……
「我們要執行公務。」
帶頭打開門的其中一人說道。「不讓開的話,連你也算一個。」

「請你們……啊啊啊啊啊!」
淒厲的慘叫響徹了整個房子,人們湧入屋內,激戰很快的一觸即發。

血的味道、刀劍碰撞的聲音、忽近忽遠的喊叫,全部混雜在一起,原本寂靜安逸的夜晚變得惶惶不安。

血,和以前感受過的不太一樣,那是——

別太勉強自己啊。你還好吧?

喂,你怎麼了,振作一點——

×

一隻松鼠在樹上吃著果子,突然不小心鬆手讓食物掉了。牠急急忙忙的奔下樹幹去撿。

加州清光看著這個畫面,覺得很可愛,不禁輕笑了一下。

距離他們結束旅行、回到學校,已經差不多過了一個月。

這一個月裡,學校來了幾個新生、老師們盡責的反覆叮嚀他們期中考試的範圍和時間,校園一如往常的忙碌著。

時間接近三月底,到了許多人迎來人生轉變的季節。在這個時節,學校總是會舉辦一場盛大熱鬧的櫻花祭典,感謝傳說中孕育了生命的花朵。
校園裡的櫻花樹此時也已經像是做好滿開的準備一般,看起來比平常更加美麗。

祭典舉辦期間,是連接這個世界和那個世界的時刻,加州清光聽過這個說法。

雖然他始終對於幽靈、鬼怪一類的東西不太感興趣,但是自從上次老師出了一道作文題目叫做「我難忘的」,他沉澱已久的回憶就宛如海嘯一般被勾起,也因為這樣稍微牽扯到了這個話題。

我難忘的東西是什麼?一開始看到這個題目,清光先是煩惱了一下,接著隨意下筆寫起了自己兒時的趣事。

寫著寫著,文章的色彩慢慢黯淡了下來。

他出生在河川下游的一處貧窮人家,出生不久後雙親便不知去向。之後,他被商人收留,做過許多粗重又辛苦的工作,最後輾轉到了一座道場才稍微安頓下來。

道場主人有個弟子也是孤兒,被收留、慢慢長大之後展現了出眾的劍術。那個人很喜歡小孩子,在他尚未融入環境之前常常陪著他玩耍、嬉戲。
後來,在其他人支持的聲浪下,他成為了那個人的養子,在同樣的流派下學習劍術。

幾年之後,那個人的姐姐因病逝世,送來了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孩子。

那個孩子……

「清光,你有在聽嗎?」
耳邊傳來不耐煩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清光抬起頭,看見一雙藍色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他看。
清光猛然想起,他還在參與歷史報告的分組討論。
大和守安定手上拿著自動鉛筆,正在海報紙上勾勒出地圖的形狀。組長蜂須賀虎徹翻著課外書,比對著長曾彌虎徹手上的教科書整理出重點。堀川國廣一邊從和泉守兼定手上接過摺好的色紙,一邊認真處理著海報美工相關的事務。

「抱歉,我沒聽清楚。」將視線拉回海報上,清光看著安定畫出來的大圈圈。
「這是什麼?」
安定嘆了口氣。「事件發生的地點,一家旅館。」他說。「你知道推翻政府的勢力怎麼形成的嗎?剛剛我已經說過三次的部分。」
……
清光呆滯的瞪著海報,想不出個答案。在安定的眼神壓力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身上。
「加州,你最近好像精神不太好?是不是晚上沒睡好?」蜂須賀把螢光筆的蓋子蓋上,關心的問他。
「不舒服的話不要太勉強,我看你今天上課都沒在聽老師講話。」長曾彌也抬起頭。
堀川和和泉守也停下手邊的動作來看他,但是他注意到安定微微別開了眼神。
「我沒事。」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開朗一點,清光向大家說道。「抱歉,剛才走神了。」
「我看今天還是先到這裡吧。」安定收起筆,把桌上的紙張整理起來塞進資料夾。「差不多也快放學了,我還要去劍道社清點竹劍的數量,先走了。」
說完,他把筆袋扔進書包,頭也不回的離開教室。
等到對方的馬尾一晃一晃的出了門,和泉守才接著發話。
「喂喂,你們不會是吵架了吧?」
清光盯著那個消失在走廊人群中的藍色身影,有些不自在的聳了聳肩。
他和安定雖然時常拌嘴,但是其實認真吵架沒發生過幾次。
這幾天他常常失神,同一個屋簷下的安定自然很快就發現了。安定有問過他怎麼了,清光也知道對方出自於關心,但在他自己也說不出個原因的情況下,只好蒙混過去,這麼一混就混了好幾天,他們都沒有正常的對話。
「嘛……總之海報也差不多到一個段落了,接下來大家一起去學校附近新開的店吃點東西吧?」堀川見他沉著臉不說話,連忙提議。
「哦,好耶——正好肚子餓了。那是什麼店?」和泉守馬上就被點心拉走了注意力。蜂須賀也收起書本,從長曾彌手上接過教科書。「那麼,這個部分我再回家做整理。」
「哦,好,那圖片我去印吧。」
看著他們,清光默默的收拾好書包。「那個……我先回去了。」
眾人不知所措的看向他。
「我今天和打工的地方約好了要去幫忙面試,抱歉沒辦法一起去。」他只好換了個說法。約面試的事情是真的,只不過沒有這麼早要過去。
「好吧,那你一個人要小心,記得早點回來。」長曾彌叮嚀了句,他們才吵吵鬧鬧的往校門口出發。
蜂須賀走在最後一個,悄悄的跑過來和他說話。「你沒事吧?是不是公關部的工作壓力太大?我可以幫你去和學生會長反應。」

因為祭典即將開始,所以整個學生會也在忙碌的最後階段。清光和蜂須賀是公關部的成員,這個幹部是全校學生公認最辛苦的工作之一。

「沒事,我還能應付的來。」微微向蜂須賀一笑,清光給對方一個感激的眼神。「去吧,他們在等你。」
蜂須賀遲疑了一下,然後才點點頭,追隨著其他人遠去。

清光看了一下手錶。距離和店長約定的時間還有兩個小時。他收好書包,走出教室。

下樓之後,他遇見的第一個人是他們班的新生之一——豐前江。對方一手拿著全罩式安全帽,正透過走廊窗戶像是在跟誰說話。

清光稍微瞄了一眼,窗外是中等部的學生籠手切江。說起來,他和這個新生好像有血緣
關係的樣子。

「啊,加州學長!」
籠手切注意到他,禮貌的打了聲招呼。然後他開心的轉向豐前。「加州學長以前是熱音社的leader喔。」

簡單和他們打了聲招呼,清光注意到籠手切手上拿著入社調查單。
「豐前同學要加入熱音社?」

「是啊,想說籠手切這麼熱情的邀請了,剛好我也想試試看。」豐前爽朗的給他一個笑容。「加州這麼早就要回家了嗎?」

「嗯,我今天有打工要做。」清光回答。「以後做為同學請多多指教囉。」

「嗯,麻煩請多指教啦。」

稍微聊了幾句之後,清光走向了校門。

初春的風依然帶點寒氣,角落幾棵梅花也還開的正絢爛。
看來距離梅雨季還有點時間上的距離呢。
他嘆了口氣,騎上自己的腳踏車,沿著校門外不怎麼多車的馬路騎往家的反方向。

剛好有空閒時間,他想去找一樣東西。

這座學園有一個古老的傳說。如果你打從心底想要見某個已故的人,在祭典期間帶著回憶中和那個人有連繫的物品,進入後山便能如願。

只不過要小心,要是太過於留戀,會迷失在另一個世界無法回來。

清光很久以前就知道這個傳說了,只是一直沒有太大的興趣。直到寫了那篇作文、想起了那件事之後。

他的養父是在一個有些悶熱的夏天離開他們的。
他也有好一段時間沒辦法接受這個事實,直到漸漸長大、一切被新的記憶埋沒以後,才慢慢能看淡。
偶爾想起來還是會難過,於是他選擇去忽視它。
放在記憶裡的是那些和父親在一起的美好日子,這樣,才比較不會痛。

所以那件很重要的事,也被他給忘了。

那是一個春天的午後,才剛接觸劍術的他看著父親和其他老師一起練劍,眼神好奇的到處飄移,卻看不出個所以然。

父親到底是怎麼制伏對手的?他想知道,於是在結束後跑上前問了對方。

父親摸了摸他的腦袋,把手上的木刀放到他的掌心。
『來教你一招吧。雖然大家都會用,不過我瞄準的位置和他們有點不一樣。』
父親的手帶著他,將木刀橫向舉平到了身體右側。
稍微頓了一下之後,木刀非常迅速的向前突刺了三下。

『這是三段突刺。有聽過吧?』

那天,他嘗試了好多次,還是沒辦法把父親的三段突刺完美的使出來。在晚飯之前,他和父親做了一個約定。

『有一天要讓父親看到自己使出完美的三段突刺』。

沒想到,在他來得及練好之前,父親就被診斷出了嚴重的肺病,必須臥床休養。
父親休養的期間,他還是很認真的每天練習,想著父親好起來之後就能看到他完美的劍術。
但是一年過去了、兩年過去了……父親的身影再也沒能出現在道場裡。

抹掉眼角的淚水,清光停下了腳踏車。
不知不覺,他已經來到目的地了。眼前是一間私家寺院,也是父親沉眠的地點。
寺院主人說,這裡的植物長的一年比一年好,鳥兒也喜歡在這裡築巢,一定是有什麼在暗中保佑。

他繞過正門,往後門的小徑走去。
小徑兩側種滿了植物,每年到了六月前後,繡球花就會在這裡大肆綻放。
繡球花,又叫作紫陽花,顏色多樣,這裡的大多是藍紫色的。

父親每到六月就很喜歡出門看這種花,就連生病了之後也是。有一次他被醫生吩咐要待在床上好好休息,但是聽到來探望的鄰居說那天繡球花開的正好,便拉著清光說要去看。
最後,還沒走到目的地父親就因為身體不適而返回了。清光不忍看到他悵然若失的眼神,就偷偷摘了一堆紫陽花回家,放在一個裝水的大碗裡,這樣父親醒來就能看見。
他還記得父親訝異又驚喜的表情。那個人宛如對待寶物一般輕觸那盆花,悠然嘆出了一句詩詞。

『若不動,將會被黑暗隔開,花與水。』

他困惑過這句話的意思,但是每當問起,父親都只是憐惜的摸了摸他的頭,沒有做出答覆。
於是至今,他都還是不懂那句詞是什麼意思。

「抱歉,但是這個時節還沒有花呢。」
輕輕撫過一株葉片,清光喃喃自語。
葉子說不定也行吧?
這麼想著,他小心翼翼的摘下幾片綠葉放進口袋。
今天就這樣吧。
還沒到每年參拜的時間,他不太確定進寺院內會不會打擾到院方和父親的安寧,於是悄悄的從原路離開。

後天中午,祭典就會拉開序幕。
感受著口袋裡葉片的觸感,清光加快了踩腳踏車踏板的速度。

×

大和守安定關上了社辦的門,吐了口氣。

他從入學之後便加入了學園中的劍道社,一路慢慢向上爬,天資優穎的他在升上中等部的同時當上了副社長,然後在一年內很快的坐上了社長的位置。

自從成為高等部的一員後,需要兼顧學生會以及升學兩種壓力,他按照慣例把社長的職位傳給了中等部一個表現出色的後輩,自己則做回了普通幹部。
最近面臨期中考和校外比賽兩件大事,社員們看起來都累垮了,社長也是滿臉滄桑。安定除了在練習時間多多鼓勵、陪伴大家之外,對於其他事也無能為力。
尤其在自己也有煩心事要處理的情況下。

輕輕嘆了口氣,他望了一眼天色。已經九點多了,月亮也升上了高空。

今天回去還是跟清光好好說清楚吧,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把自己的木刀帶上,他走出了學生活動大樓。

安定回到家的時間大概是十點整。
成為中等部學生開始,他就搬進學校提供的宿舍。說是宿舍,其實是一間裝潢還不錯、規模有四十幾坪的樓中樓。
他和清光住在二樓的房間,一樓則住著長曾彌、和泉守和堀川。
這個時間一樓客廳已經熄燈了,大家都在自己的房間裡做事。安定悄悄的爬上樓梯,回到寢室。
燈開著,卻沒有人在活動的聲音。安定四下看了看,才發現清光趴在書桌上睡著了。
這麼累啊。無奈的扯了一件薄棉被往對方身上披,安定其實有點想直接把人拎到床上去。說過多少次不要趴在桌上睡,現在這種天氣很容易感冒的。
他放下木刀,脫掉外套掛在自己的椅背上,然後突然注意到清光手上握著一個東西。
綠色的,是繡球花的葉子。
因為清光小時候曾經因為偷摘這種花而被長輩唸了很久,所以安定對它的樣子特別有印象。
偷偷撥開清光的手,安定瞄了幾眼被對方壓在手臂下的資料。
大多是公關部工作相關的資料,但是在不起眼的角落,寫了一句「學校後山 祭典期間的傳說」。
安定皺了皺眉頭。後山的傳說他再清楚不過了。從低等部開始,他每年都在祭典開始的第一天帶著父親的木刀進入後山,試著想見父親一面,但是一次也沒有成功過。自從有一次被師長發現記了一支申誡之後,他就放棄了。
清光想見父親嗎?
他不禁覺得奇怪。
比起他,清光並不常開口提及父親的事情。他知道對方並不是不留戀,只是把那些情感通通鎖在記憶裡而已。
但是清光這幾天的行為的確怪怪的。

「喵嗚。」
一聲細小的貓叫拉走了他的注意力。一隻黑貓從清光懷裡爬出來,跳到桌上。
……
哪來的貓?清光撿回來的?
黑貓脖子上掛著看起來挺高貴的項圈,項圈中間有一個銅製的菊紋墜飾。
「喵嗷。」貓兒嗅了嗅清光手裡的葉子,然後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叼起那片鮮綠,囫圇吞下肚。
「喂!你這——」小聲喝斥,安定想把貓抓起來,小動物卻靈巧的一扭,繞過他的手往沒關的門衝了出去。
「喂,等等!」
不能讓貓在屋子裡亂跑。這麼想著,安定連忙追了上去。
只是他翻遍了家裡都找不到半個貓影,一直到走到了玄關,才聽見一聲響亮的喵叫。
「真是的,你的主人在哪裡啊?」安定一手抄起黑貓。對方沒有掙扎也沒有反抗,只是喵嗚的叫了一聲。
會是鄰居的貓嗎?記得我們這層樓應該沒有人養貓,那是樓上還是樓下跑來的?
打開大門,安定想出去看一下有沒有人在找貓,手裡的毛團卻突然扭了扭,掙脫開來往下樓的樓梯跑去。
「嘿,別亂跑!」安定小聲喝斥,但是貓兒並沒有聽他的話乖乖返回,他只好跟上去。
這次,黑貓停在大樓大門口等他。看到他過來,貓兒優雅的彈了彈尾尖,一隻前掌放在鐵門上。
「你想出去嗎?」低下身,安定把貓抱起來。「你是從外面迷路跑進來的嗎?」
貓兒嗚嗚的從喉嚨深處發出聲音,彷彿在回答他。
安定摸摸牠的頭。「好吧,我們出去看看。」
春天的夜晚還是瀰漫著些許寒氣。安定抖了抖,輕輕把貓放到地上。「來,你帶路吧?」
黑貓呼嚕一聲,高高的舉起尾巴,往一個方向踩著小步伐走去,不時還回頭看看他有沒有跟上。
走了十幾分鐘後,安定開始察覺到不對勁。
貓兒走的路是一條小徑,四周都是田地,連路燈都因為年久失修而一閃一閃的,更別提附近有住人了。
「喂,你真的認得路嗎?」他忍不住問了一句,伸手想把貓抓起來。想不到對方卻突然跳起來,腳掌往他頭上一揮。
一個東西掉到了地上,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響。那是一個末端有櫻花樣式裝飾的髮夾,掉到地上之後彈了幾下。

那個是——

黑貓叼起髮夾,迅速跑掉了。
「喂,你等一下!」安定喊了一聲,跟著小動物跑了起來。
貓咪帶著他跑進學校,接著竄進了通往後山的小徑。
安定跟在後頭,他們越往深山移動,他就越感受到一股奇妙的氣息。
是祭典即將開始的緣故嗎?他不禁好奇。不過以前他來這裡時,從來就沒有過這種感覺。
他看了一下手錶,已經接近十一點了。
「小貓咪,你在嗎?」他喊了一聲。聲音孤獨的迴盪在樹林裡,幾隻貓頭鷹咕咕的叫著,蟲鳴環繞在四周,但是並沒有貓的身影。
他輕輕嘆了口氣。
貓兒咬走的那個髮夾,是小時候的某個下午,清光親手做給他的。
聽說是臥病在床的父親想找點樂子,於是請人去買了手工藝相關的材料,剛好那天安定去道場上課而沒有參與,清光便做了一個髮夾送給他。
雖然對男孩子來說好像有點花俏,但是他一直隨身攜帶著。
這麼重視的東西被拿走,安定當然不打算就這樣罷休。他試著找出貓兒留下的足跡,總算在有些濕潤的泥地上看出了些端倪。
只要跟著走的話,說不定能找到呢。
這麼想著,安定毫不遲疑的邁開腳步。

×
清光是在半夜十二點多時驚醒的。
他忘了剛才夢見什麼,只記得好像聽見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然後他清醒,發現安定居然大半夜的不在家裡。
對方的手機、外套和書包都放在該在的位置上,鑰匙也沒帶,所以應該是沒有打算出門很久。但清光等了老半天,還是沒有等到人回來。
於是他走路回學校找人,然而繞了好幾圈還是沒看到個影子。
接著夜班的警衛發現他,聽了他的來意之後,便找了幾個在附近巡邏的刑警協助搜索。調閱監視器之後,很快就得知安定在十點多的時候進了後山。
全部的人都緊張了起來,警察立刻派人上山。雖然清光知道乖乖在學校等待是最安全的選擇,但是他等了一個小時,還是沒有任何消息。
他的心裡七上八下,接著突然想起來,自己醒來之後那片繡球花的葉子就不見了。

該不會……
想到這裡,他趁其他人不注意跑到廁所,再從後門偷偷溜了出去。
雖然想去找人,但是清光一點該往哪裡找的頭緒也沒有。
他才思考了不到一分鐘,前方就傳來一個有些沉重的腳步聲。在他來不及做出反應的時候,一個有些龐大的身影從草叢裡閃了出來。
「哦,你是……清光同學?這麼晚了怎麼在這裡?」
清光抬起頭。來的人是前幾個禮拜調來學校的自然觀察教授——禰禰切丸。
「老師。」鞠了個躬,清光乖乖打招呼。「沒什麼,只是……
「失蹤的人是你朋友嗎?我剛剛在山上有遇到警察們。」禰禰切丸接話。他轉身眺望山頂。「山是好東西啊,夜晚也別有一番風味。」他回頭。「但是也會有危險或是具有攻擊性的動物就是了。」
清光低下頭,正沮喪的想說沒辦法溜出去了,背突然被不輕不重的拍了兩下。
「來吧。」禰禰切丸對他揮手示意。
清光疑惑的看著他往漆黑的樹林走去,幾秒後才意識到對方是在邀請自己。他連忙小跑步跟上。
「老師?」
「有些東西,想找的人才找的到喔。」禰禰切丸看他跟上來,神秘兮兮的說了一句,接著閉上眼睛,舒服的做著深呼吸。
看到這個新來的教授沉醉於山中的空氣,清光也不知道該再說些什麼,只好靜靜的跟在旁邊。
不知道走了多久,一隻黑貓突然竄了出來,在清光腳邊繞圈圈喵喵叫,害他差點跌倒。
「貓?」禰禰切丸打趣的看著清光低下身去。「真稀奇,我在這座山裡還沒見過貓呢。」
清光摸了摸貓咪的背脊,牠舒服的咕嚕咕嚕作響,接著從嘴裡吐出了一個東西。
清光透過微弱的月光看清楚了那個東西。他的胃瞬間抽緊。那是一個有著櫻花造型裝飾的髮夾——是他很久以前送給安定的東西,他記得安定一直隨身帶著。
撿起髮夾,他的心臟因為緊張而加快了跳動速度。「……這是安定的髮夾。」他對想看清楚的禰禰切丸輕聲這麼說。「你知道他在哪裡嗎?」
雖然和貓咪搭話實在是毫無幫助可言,貓也不會開口回答,但是清光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黑貓歪歪腦袋,蹭了一下他的手,然後往一個方向走去。
清光原本以為牠要走了,但是貓兒在離他們不近不遠的地方坐了下來,舔舔腳掌之後看著他們,好像在等待什麼一樣。
「哦,要我們跟上去嗎。」禰禰切丸說了一句。
清光也不知道那隻貓想做什麼,但是看到教授毫不猶豫的跟上去,貓兒也站起來繼續走,他只好也跟上去。
黑貓帶他們穿過草叢、翻過小丘陵,來到了一座瀑布。
遠遠聽見巨大水聲的時候,禰禰切丸便發出讚嘆。
「沒想到這座山裡還有瀑布。」
他眺望著滾滾翻騰的水幕,這麼感嘆道。
清光也跟著附和。他沒來過幾次後山,從來不知道這裡還有這麼美麗的景色。
但是當他的視線跟著水流往下,一個熟悉的、一動也不動的藍色身影映入眼裡時,他心裡的所有情緒瞬間被恐懼填滿。
「安定!」他大喊。那具軀體沒有動靜,回應他的只有山谷裡的回音。
他慌了,禰禰切丸則迅速找到路,帶他從安全的途徑走下山坡。
清光趕到安定身邊,摸上他的脈搏。有心跳,但是溫度是駭人的冰冷。安定全身都是濕的,一直束著的頭髮也散開了,看起來是摔下瀑布被沖到這裡來的。
「先讓他把水咳出來。」禰禰切丸幫忙他扶起安定的身體,解開對方衣領處的扣子,然後輕輕按壓安定的後背。
昏迷不醒的人有了反應。悶哼了幾聲之後,安定微微睜開眼睛,然後淺淺的咳嗽轉變為劇烈的喘息。清光支撐住他快要倒向一旁的身體,也跟著教授的動作試著幫他把身體裡的水吐出來。
「清光……」呼吸逐漸穩定下來之後,安定眨了眨眼,想朝他伸出手,卻突然倒了下去。
「我去找找附近有沒有警察。」禰禰切丸交代了一句,往瀑布上坡跑去。
清光抱住安定的身子,讓他盡量舒服的靠在自己身上。安定一手撐著地面,難受的咳出一口血,讓人心頭一抽的鮮紅染上了衣料。
清光慌張的想找他是不是哪裡受傷了,但是安定撥開他的手。
「我看到父親了喔……」喘了幾聲,帶著微笑,安定虛弱的吐出這一句話,平時帶有元氣的聲音幾乎被水聲蓋過。
「不要說了。」清光抱住他,阻止他繼續消耗自己的體力。
「不是,你聽我說……」安定試著推開他,但是以現在無力的身體顯然無法做到。
「安靜,你需要休息。」清光打斷他,淚水無法控制的滑下。安定的體溫好低、呼吸也好微弱,好像隨時都會離開他一樣。
這樣的感覺,他不是第一次接觸到了。
「對不起。」哽咽著,清光下意識的加深了手掌的力量。
「我知道我明明和父親毫無血緣上的關係,卻從小就一直奪走父親身邊的位置……你一定恨過我,甚至到現在都還討厭我。」

畢竟,父親他是那麼的溫柔。
他還記得小時候自己身體很差,常常生病,但是父親總是有耐心的哄他吃下苦苦的藥,一口一口的把熱騰騰的粥送進他嘴裡,還不眠不休的在他身邊陪上一整晚。

如果他是安定,一定也會嫉妒的吧。

「你可以恨我、詛咒我都沒關係,我還是會一直愛你。」

能夠到這個家裡來、擁有這個家人,清光真的打從心底覺得自己好幸福好幸福。

所以,他會毫不遲疑的將這個家人深愛下去。

因為他不想再嘗一次失去重要之人的痛楚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安定才抬起手,按住他的背。
……笨蛋。」沙啞的聲音響起、溫暖的氣息吐在他耳邊。
「我如果恨你,還會來這裡嗎?」
清光睜大了眼睛,感覺到淚水沿著臉頰溫柔的墜落。
安定來這裡,不是為了見父親一面……
「有清光這個家人真是太好了……我也這麼覺得喔。」咳了幾聲,清光感受到懷裡的人回應了他的擁抱。
「對不起,髮夾……我弄丟了,沒有找到。」
清光還來不及回答,只感覺到抱著他的那雙手鬆開了。安定閉上眼睛,無力的倒在他身上。
同一時間,背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喊叫,警用的探照燈一下子點亮了整個山谷。

×

安定被送進了學校附設醫院的急診室,經過緊急處理之後沒有大礙,也沒有內傷,醫生找了半天沒找出咳血的原因,於是安排他暫時住院觀察一陣子。
得知消息後,清光才安心下來。太陽升到半空中時,他安頓好自己,在家屬床上好好睡了一覺。
昏昏沉沉的睡眠中,他隱約被安定迷迷糊糊的夢話吵醒幾次,最後在晚上九點多醒來。
察看安定的狀況、簡單梳洗完畢,他出了病房,想買個喝的東西解渴。
在走廊盡頭按了販賣機、取出飲料之後,他讓溫暖的甜味滑過喉嚨,稍微安撫了昨晚殘留的驚慌。
身後傳來腳步聲。
「誰在那裡嗎?」清光轉身,沒看到任何人走出來,於是問了一句。
那人猶豫了一下,然後還是走了出來。
清光定眼看清楚了來人。「什麼啊,原來是山姥切啊。」
金髮的同班同學遲疑的看了他一下。「抱歉,我想來投自動販賣機,如果打擾到你的話……
「沒事沒事。」清光揮揮手要對方別在意。「已經沒事了,別擔心。」
聽他這樣說,山姥切看起來比較放鬆了一點,但好像還是有點擔憂。
「比起這個,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買東西來給長義吃。」走到他旁邊,山姥切掏出錢包。「他不喝鶴丸前輩做的蘆筍蘿蔔汁,我想說買個別的給他。」
……
看來鶴丸又弄了什麼奇怪的飲料,要是給他,他肯定也不會喝。
清光在心裡暗暗慶幸自己最近沒遇見鶴丸學長。
「對了,山姥切,你覺得這個怎麼樣?」
正好想找人問問意見,清光拿出前幾天做好要送給安定的櫻花髮夾。
除了櫻花之外,他這次私心的加上了一些小裝飾,讓髮夾看起來比較可愛一點。
這樣就算原本那個壞掉了,安定也有新的可以代替了。
雖然對方可能會覺得花俏過頭了。
「很好看。」山姥切端詳了一陣,由衷的這麼說。
清光留意到對方的表情,突然覺得有些違和感。該怎麼說,山姥切以前好像不是這樣的……
「話說回來,你好像變好看了?」收起髮夾,清光說不出個所以然,只好把想到的事情說出來。「真好啊——就說你應該去參加校草徵選,一定會上的。」
……不要說我好看。」山姥切別開臉,拿出錢包開始投他的販賣機。
嘛,被稱讚外表之後的反應倒是沒什麼太大的變化。
「大和守同學還好嗎?」拿出掉下來的乳酸飲料,山姥切小心的問他。
「沒問題,幸好那傢伙平時身體健康。」清光裝作輕鬆的答道。「長義呢?他什麼時候要來我們班上課?」
前陣子的旅行結束,回程時幾乎所有人都在談論有關那個少年的事,所以清光也多多少少聽說了一點。
「入學手續已經辦好了,不過醫生說他還需要調養一陣子。」山姥切告訴他。
長義恢復的很快,也表現的很好。在經過一番調查之後,警方居然查出他和長船家有些許的血緣關係,也讓他在養病途中多了許多聊天對象。
「這樣啊。希望他在祭典結束前好起來,不然錯過又要等一年了。」清光喃喃自語。
就在這時,山姥切好像看見對方身邊有一個模糊的影子。

那個身影搖搖晃晃,幾乎就要和空氣融合在一起。
影子伸出手,溫柔的環抱住清光的肩膀。就在山姥切目不轉睛的看著這一切的時候,清光回過了眼神。

「怎麼了?我身上有什麼東西嗎?」

「呃……」山姥切正在猶豫要不要把看到的東西說出來的時候,似乎看見了人影微微的搖頭。

祂緩緩的離開清光的身體,向山姥切點點頭示意之後,往窗外的天空慢慢移動過去。
眼神跟隨著那抹不明顯的身影,山姥切好像看見了好多個影子。祂們似乎很快樂的聚在一起,身上都穿著同樣顏色的衣服。

從清光身上過去的影子加入後,祂們就緩緩的一起消失在夜空彼端。

「山姥切?」
耳邊傳來清光疑惑的聲音,山姥切猛然回過了神。
「沒事……我只是覺得,呃,今晚的天空很漂亮。」
聽到他的話,清光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是啊,很漂亮,看得見天狼星。」然後,他這麼附和。
山姥切追隨對方的視線,看見了一顆很亮的星星,在天邊發著光芒。他不太懂它的名字和故事,但是看著清光的眼神,總覺得那是一顆很溫柔的星星。


明天的生活,應該也是如常的繼續吧。

除了山姥切隔天一早踏進實習用菜園,發現上鎖的門已經開了。他頓時緊張了起來。
有小偷嗎?
往菜園窺探、看到一個現在應當在醫院休養的銀髮少年的身影之後,他無奈了。
但是他還來不及說什麼,那個人就突然彎腰蹲下,看起來很痛苦的樣子。
山姥切連忙趕了過去。還好對方看起來沒什麼大礙,應該只是突發性的貧血。

……田地在討厭我。」

看到來的人是山姥切之後,長義吐出這麼一句話,然後就順勢趴在他身上不動,好像是徹底暈了。

……長義!你振作一點!」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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