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好像在生氣。
席爾列提不知道為什麼。總之他一早被父親踹門的聲音嚇醒,然後就被執事通知說沙羅國王找他有事。
父親找他,通常不是什麼好事。小時候他還挺愛自己的父親,但是過了十五歲之後,他對於父親的暴躁逐漸感到厭煩。
他覺得父親根本想找其他人繼承王位吧。他的成績又不好,頭腦也不聰明,重要的是,他也沒有很想當國王。
顫顫巍巍的敲了父親的房門,他得到一聲低沉的「進來」,不禁又縮了一下。
席爾列提打開門。映入眼簾的,是站在落地玻璃窗前的父親。
「父王。」他呼喚了一聲。
沙羅回頭看他。父親的眼神冷冰冰的,裡面看不見任何感情。
「從明天開始,我會幫你找一個新的鋼琴老師。」
席爾列提錯愕了,思緒一下子轉不過來。「什麼意思……」
「莫里斯被我開除了。從今之後你不會再看到他,我勸你最好把他徹底忘記。」沙羅接下去。「我要講的事情就是這樣,你可以退下了。」
「等等,為什麼?」席爾列提追問。「為什麼要把莫里開除?」
「因為他違反了國家的紀律。」沙羅冷冷的說。「你不能再和他有任何交集,我不想讓我的兒子被帶壞。」
莫里斯?違反紀律?怎麼可能?
「退下,席爾列提,回房間讀書去。」沙羅的語氣變得強硬。
席爾列提心中升起一股怒火。「父王,你不能無緣無故就帶走我的朋友。」
「朋友?」沙羅的聲音抬高。恐懼襲捲了席爾列提,他知道父親動怒了。
「我不能讓一個對你有非分之想的畜生待在王宮裡,我是為你好,知道嗎?」沙羅走近他。
「而且告訴你一件事,我不只是你的父親,我還是整個國家的國王!我本來就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包括剝奪你的一切。」
席爾列提腦中一片混亂。他沒看過父親這麼失控的說出成串不合理的句子。他推開沙羅,奪門而出,往莫里斯的房間衝去。
但是等著他的只有幾個正在重新裝潢房間的工人。席爾列提不可置信的看著空無一物的房間,那裡完全沒有莫里斯在這裡生活過的一絲氣息。
騙人,怎麼可能……
莫里斯做了什麼?父王知道什麼?
「席爾列提……」一個輕輕的女聲響起。席爾列提轉過身,安娜站在後面。
「妳知道莫里去哪了嗎?」他不抱希望的問,沒想到安娜點了點頭。
「你要找他嗎?」
「當然!帶我去找他!」
「噓,你安靜一點。」安娜壓低聲音。「你確定?」
席爾列提有些不耐煩,為什麼連安娜都不想要他見到莫里斯?
「你認知的一切可能因此全部改變,甚至你的性命也會受到威脅。即使是這樣你也要去?」安娜小心翼翼的問他。
席爾列提堅定的點頭。「莫里是我最好的朋友。」
安娜輕輕嘆了口氣。「好吧,那跟我來。」
安娜領著他回到了自己房間。席爾列提沒有進過幾次安娜的房間,尤其是長大之後。不過他現在也沒心情關心擺設或是格局,只是焦急的看著鎖門的安娜。
確認門鎖上之後,安娜從抽屜裡摸出兩個小小的、正方形的東西。「知道這是什麼嗎?」
席爾列提一頭霧水。「什麼?」
「針孔攝影機和竊聽器。」安娜把玩著兩個方塊。「當然這兩個已經被我弄壞了。但是據我所知,這個王宮每間房間裡都裝著這兩個東西,你房間裡也有。」
席爾列提愣住了。他還真的不知道,原來自己在私人空間裡的一舉一動也被監視著。
安娜又拿出一張看起來是被撕碎過後、又用膠帶貼起來的破破爛爛的信紙。
「這是莫里斯寫的。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要給誰看,但是很不幸的,你爸顯然透過攝影機看到他在寫信,然後為了滿足好奇心而去翻了他的房間。」
席爾列提顫抖著接過紙張。
的確,那是莫里斯的字跡沒錯。但是上面寫的字,卻闡述著席爾列提從來不知道的事。
他從來不知道……莫里斯對他的喜歡,早就已經超過了友情。
字裡行間透露著好友從未對他吐露過的心情和掙扎、他終於知道有時候對方不自然的舉動到底代表什麼。
然後,他想起了父王的暴怒,全身被一股寒氣淹沒。
父王曾經當著他的面處死一對伴侶。當時他還年幼,甚至搞不懂伴侶是什麼意思。
而處刑的原因是,歐瑟王國不允許同性的人之間有任何愛情。
他抬起頭,安娜正直勾勾的盯著他。
「你要怎麼做?」
席爾列提咬了咬牙。「莫里斯在哪裡?」
「地下牢房,明天凌晨就會處死。」安娜的回答讓他心頭一震。
「帶我去找他。」他說。「越快越好。」
×
雖然急著要求要見人,但是席爾列提還真的沒想過見到之後要做什麼。
他從來沒去過地下牢房。安娜帶著他靈活的躲開所有巡邏的守衛,最後打開一扇破爛的木門。
映入眼簾的是漆黑的空間。潮濕的空氣讓人感覺不舒服,室內一點光線也沒有。
「莫里?」席爾列提緊張的呼喚。「莫里斯,回話!」
「……席爾?」一個沙啞又驚訝的聲音響起。席爾列提看到角落有東西動了。
「你在這裡幹嘛?」
他的眼睛稍微習慣了黑暗。莫里斯身上穿著單薄的衣物,手腕和臉上都有明顯的血跡。
席爾列提覺得胸口被人狠狠的勒緊一般,隱隱約約疼痛著。但是當他伸手要去碰莫里斯的時候,卻被躲開了。
「你快走吧,被發現的話你也會有危險。」莫里斯氣弱游絲的說。
席爾列提急了。「你跟我走。」
莫里斯搖搖頭。「你來找我我已經很開心了,我不能再連累你。」他說。
「莫里,」席爾列提的聲音大了起來。「你寫的信我看到了……但是父王錯了!」他搖搖頭,淚水不受控制的滑下臉頰。「他錯了……我應該要早點發現的……」
早點發現父親的不對,早點發現你的痛苦。
看到他落淚,莫里斯愣住了。正當他覺得不好意思的想擦掉淚水的時候,一雙溫度有點低的手輕輕抱住了他。
莫里斯的體溫不高,席爾列提卻覺得心裡一直緊繃著的某一部分鬆開了。
莫里斯輕輕拍了拍他的背。「你打算怎麼做?」他輕輕的問。
席爾列提擦乾眼淚。「我要救你。」他頑固的說。莫里斯虛弱的笑了。
「你膽子很大耶,敢違抗你爸?」
「我寧願他不是我爸爸。」席爾列提低聲道。
此時,他們頭頂上的天花板傳來腳步聲。
「有人來了。」在門口把風的安娜警告。「你們走不走?」
「走吧。」席爾列提背起莫里斯。他深吸口氣,意識到自己正在做沒辦法回頭的事。
安娜看了他們一眼。「來吧,跟著我,我們去找西洛。他知道一個不會被警察發現的地方。」
×
安娜平常在外面闖蕩訓練出的能力不是蓋的。他們很快的從下水道離開王宮,前往歐瑟王國最落後的村落。
有個黑髮綠眼的少年正在村落口打水。看到他們,他訝異的張大眼睛。「安娜?」
「我們需要到地下道去,這兩個人違反國家法律了,警察在追他們。」安娜說。
少年放下手上的水桶。「跟我來。」
「謝謝你。」席爾列提感激的說。「我是席爾列提,他叫做莫里斯。」他比比背上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人。
「我是西洛。」少年回應,聽見席爾列提的名字,他臉上有幾分驚訝。「王子居然會觸犯法律?」
席爾列提只能苦笑。
他們穿過村子,沿路上有幾個人與他們擦身而過,都親切的和他們問好。
西洛帶他們進到一間像是倉庫的暗房。打開地板上的暗門之後,樓梯出現在眼前。
「歡迎來到地底世界,殿下。」西洛調皮的眨眨眼睛。「來吧,我帶你們認識認識。」
「下面有住人?」換席爾列提震驚了。
「大家都是不得已的。」西洛輕輕嘆了口氣。「他們都是做了違逆國王的事之後逃到這裡來的,而有些人壓根沒做錯事。」
下了樓梯,映入眼簾的是有些破舊但卻完整的家具。
「瑪利,有新人來喔。」西洛朝裡面大喊了一聲。
「來了。」裡面傳來一個成年女性渾厚的聲音。一位棕髮的婦人走出來,看見席爾列提,她臉上花容失色。「殿下!您怎麼會來這裡?」
「有點複雜,不過他背上有一個逃犯,而且還是他劫獄的。」安娜解釋。
瑪利靠過來,協助席爾列提把莫里斯放下來。
「哎呀,這不是莫里斯先生嗎?」她的眼神黯淡下來。「沙羅對他做了什麼嗎?」
「我也不清楚。」席爾列提誠實回答。瑪利同情的看了他們一眼,接著接手背起莫里斯。
「來吧,我帶你們去空房間休息。」
他們經過一條長廊。瑪利一一向他們介紹。
「伊萊是這裡的第一個住戶。他的雙親因為吸毒被處死,國王下令斬草除根,於是他一直躲在這裡。」
「接下來是艾爾蘭和霍特。他們是我們這裡的唯一一對伴侶,一直把伊萊當作親生孩子一般疼愛。」
「第三間是達可一家人,他們是做自由業的,被王室剝削財產。」
一間一間介紹下來,席爾列提聽得瞠目結舌。他從來不知道歐瑟王國裡有這麼多痛苦的人民。
「沙羅做的事情並不是讓人民變得幸福,而是把在他的統治下過的不好的存在通通抹殺掉而已。」看到他的表情,瑪利這樣告訴他。「這些事王室的人都不知道嗎?」
席爾列提搖搖頭。「沒有人知道。大家都以為父王是明智的君主。」他低聲說。
是啊。不服從的人就會被處理掉,久了之後,哪還有什麼反抗的聲音呢。
原來王國的一切,都是假象。
席爾列提停下腳步。「我必須回去和父王談談。」他喃喃自語。
瑪利憂心的看向他。「別去,很危險。」
「我不害怕他。」席爾列提露出一個微笑。「我是王子。要是我都不敢反抗,人民怎麼敢出聲?」
他轉向安娜。「照顧好莫里斯。」
「好吧。」安娜無奈的答應。「別做傻事。」
「不會的。」席爾列提答應。他跑向樓梯,身影很快的就消失在他們面前。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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