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原創》莫里斯的安魂曲（下）

莫里斯被爆炸聲驚醒，四周不是牢房冰冷的灰色牆壁。
他身旁有個黑髮綠眼的男性。
「政府軍攻進村落了！」他聽見女性的聲音在大喊。
「……怎麼回事？」莫里斯撐起身子。他身旁的男性伸手扶他。

「西洛！該走了，莫里斯也是。」房門被安娜推開，總是樂觀的女孩臉上有一絲絕望。「席爾列提聚集民眾發起抗爭，王室已經出動武力鎮壓，警察發現這裡了。」
抗爭？席爾列提？
莫里斯混沌的腦袋慢慢進入了狀況。
「走吧。」西洛背起他。
他們爬出地底。地面上亂成一片，四處都有警車的鳴笛聲。
「走這裡。」安娜領在前頭，帶他們往街上逃去。
莫里斯注意到幾個持槍的警察追了上來。
「我引開他們，你們繼續跑，去車站旁的森林！」安娜丟下一句。
接下來的時間裡，西洛背著他拼命往前跑。莫里斯可以感覺得到對方的氣息越來越急促。
即使他體重不重，無法自己行動就已經成為西洛的拖油瓶了。
莫里斯突然想起來，車站裡有一架鋼琴。


那是一架放在市中心車站的黑色鋼琴。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彈奏它，向這個世界分享自己的旋律。
我能達成的夢想，可能也只有這個了。莫里斯閉上眼睛。
「我到這裡就好了，西洛，你快走吧。」
西洛困惑的回頭看他。「你打算送死？警察會找到你的。」
莫里斯搖搖頭。「我沒事，別擔心。」
西洛看起來還是很遲疑。但是他最後還是點了點頭，輕輕讓他落地。「好吧。很高興能遇見你，莫里斯。」
「我也是。」莫里斯回應。西洛最後看了他一眼，然後跳過圍牆，消失在草叢的另一邊。


是時候了。


莫里斯深吸口氣，在擁擠的人潮中往鋼琴走去。
上班時間的鋼琴很孤獨，獨自佇立在不斷流動的人群中。
莫里斯坐了下來，伸手觸碰了琴鍵。
那一刻，他彷彿聽見席爾列提對他說「那開始了喔」的聲音。
就像平常一樣。
清晰的樂音開始流動。
他的琴聲時而溫柔，時而激烈。旋律裡注滿了像是要傾瀉出一般的感情，迴盪在市中心車站的每一個角落。
原本只是路過的人停下來，帶著小孩子的父母握著小孩的手聆聽，連趕車的上班族也不禁駐足。
人群以鋼琴為中心，慢慢包圍了莫里斯。
「讓開、讓開！那個人是逃犯，讓警察過！」
警察在外圍吹哨怒吼，但是完全蓋不過鋼琴的聲音。
不知道是誰先開始的，警察撞開其中一個圍觀的人。那人發出驚呼，錯愕的看著警棍朝自己的腦門打來。另一人試圖拉開動用暴力的警察，但是被另一個警察拿電擊棒強制驅趕開。
一場不知道誰是同伴的打鬥就此展開。車站亂成一團，原本乾淨的地面染上了鮮血，四處聽得見人們的吶喊聲。
一片吵雜中，有個警察開槍了。
琴聲嘎然而止。
群眾有一刻全部安靜下來，直到莫里斯的身軀無力的倒在地上，鮮血從他身下泊泊流出。
「警察殺人了！」
有人大喊。瞬間，亂象又一觸即發，人與人扭打在一起，救護車的聲音在遠處響起。
這些對莫里斯來說都不重要了。他感覺到自己的身軀變得冰冷，生命正一點一滴的消逝。有人想要幫他，但是被警察撞開。
模糊的視線中，他好像看到席爾列提跑過來。
是幻覺吧。
一定是，他即將離開這個世界所以才產生了幻覺。
席爾列提……
謝謝你。
一滴淚水從莫里斯的眼角落下，但是他卻帶著笑容、滿足的閉上眼睛。




×




這裡，是歐瑟王國，一個物產豐饒、軍事強盛的國度。


人們在席爾列提國王的統治下生活著。這裡，看不到任何壓抑自己、在暗處默默流淚的身影ーー大家都愛戴席爾列提國王，遵守他定下的每一條規矩、追尋他希望每個人過得幸福的思想。小孩子、年輕人若是在國王面前肆意謾罵，國王也會包容並試圖理解人民的想法，藉此改善自己的政策。


二十年前，這裡發生過一場戰爭。不滿的人民起身反抗政府，造成許多死傷。那一幕幕慘不忍睹的景象，至今還映照在人們的內心，當時的傷口卻已隨著新國王的統治漸漸癒合。


這樣的國王，今天正好即位滿二十年。
大街小巷充滿了歡樂的氣氛。今天，在王宮即將舉辦睽違了二十年的王室婚禮ーー以及王位交接儀式。


他們年輕的國王，在不久前做下退位這個重大的決定。當然，要結婚的也不是席爾列提國王。
繼位者是個名叫西洛的年輕男性，而新的王后名叫做安娜。


席爾列提要退位這件事，很多人民都發出了不捨的聲音。國王苦笑著解釋，他已經在王宮裡被關了好幾十年了，想出去親眼看看這個世界。


西洛是他親手選出來的繼承人。那名男性靦腆卻又不失自信，驕傲卻又不失謙遜。席爾列提從第一印象就很中意且佩服他。
西洛願意親手處理任何事，而不是丟給部下，他也不會因為偏見或為了權利而看偏任何事情。
最重要的是，在西洛那雙淺綠色的眼睛裡，他看見了要讓整個國家幸福的覺悟。


西洛和安娜的婚禮在明媚的陽光和藍天白雲下揭開序幕。當西洛尊敬的在席爾列提面前單膝下跪時，席爾列提抽出佩劍，分別在他肩膀以及頭上各輕點了一下。


「從今天開始，你就是國王了。」對著面有遲疑的西洛，他溫柔的微笑著，把佩劍遞給他。「歐瑟王國交給你們了。」他調皮的朝安娜使個眼色。
「你打算怎麼辦？」安娜看起來有些焦急。「你之後都不回來了嗎？」
「不會的。」保持著笑容，席爾列提望向無垠的天空。
「只要你們需要我，我隨時都在。」
他的身旁，新婚夫婦交換了一個疑惑的眼神。


「我想去看看世界的真面目……然後等到全部都結束，再去找我的老朋友聊聊天。」


那一刻，在安娜眼裡倒映出的席爾列提，突然變得好蒼老、好疲倦。
她想叫住那個身影，聲音卻卡在喉頭出不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對方的背影消失在轉角。


四周，開始響起為新國王與王后歡呼的聲音。


End-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