嚎掌跳起來，精準的揮掌打中空中的枯枝，然後四平八穩的落到地面上。
「做得好，嚎掌，你學得很快！」他聽見楓痕讚許的喵聲，胸口被喜悅填滿。
距離嚎掌當上見習生，已經過了三個月圓。每天都過得很新鮮，嚎掌覺得自己變得越來越強大。邊界很寧靜，日子過得很安穩，除了雷族失去了一位年輕的戰士。
在嚎掌當上見習生的那個夜晚，本來該和她的手足們一起受封的鼠掌，在巫醫窩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他還記得在大集會的隊伍浩浩蕩蕩的回到峽谷營地時，迎接他們的卻是垂頭喪氣的燕子暮，和鼠掌毫無生息的身軀。
他還記得風拂和雷風暴臉上的陰影，還有綠葉蔭悲慟的哭號。枯葉季才剛到來，鼠掌是第一隻被黑咳症奪走性命的貓。
值得慶幸的是，大家都逐漸從鼠掌離去的陰影中走出來。表現優異的斑掌，在上個月提前得到了戰士名──斑躍。獾臉懷了鶯啼的小貓，因此白掌改由鷹翅教導。吼掌也在上個月圓當上了見習生，導師是紫杉毛。
「我們回營地吧。」楓痕舔了一下他的額頭。「快要日落了，天氣會變冷。」
嚎掌點點頭。經過一整天都的訓練，他的肚子早就餓的咕嚕咕嚕叫，等不及可以飽餐一頓。
他們在回營的路上抓到了一隻松鼠、三隻老鼠和一隻畫眉。當他們啣著滿嘴的獵物回到營地時，族貓都對他們投以讚賞的眼神。
把獵物放回獵物堆之後，嚎掌替自己挑了一隻松鼠，接著轉身掃視一圈營地。白掌正坐在風拂身旁，自從當上見習生後，嚎掌的妹妹就與風拂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誼。凍葉走過來和楓痕打招呼，然後兩隻母貓一起往戰士窩走去。嚎掌沒看見小吼，反而看到烏爪和爆發足坐在燃燒星身邊。烏爪對族長說了些什麼，爆發足高聲附和，燃燒星則是滿意的點了點頭。
嚎掌瞇起眼睛，不想去猜他們在說什麼。爆發足是風暴掌的導師，嚎掌看過他們訓練的狀況。爆發足竟然讓風暴掌伸出爪子。他搖搖頭。這對師徒太瘋狂了。
嚎掌又叼了一隻老鼠，往巫醫窩走去。他在藤葉簾幕前停下來，喊了一聲橡實掌的名字。
他等了一會兒，橡實掌才鑽出來。嚎掌被對方狼狽不堪的樣子嚇了一跳。橡實掌身上都是藥草碎屑，毛髮亂成一團。因為接近禿葉季的關係，這隻棕色公貓的毛變長了許多，已經足以抵擋寒風。相較之下，嚎掌的毛還是和綠葉季一樣短。
「嗨，嚎掌。」橡實掌疲憊的向他打招呼。他的目光接觸到嚎掌叼著的兩隻獵物。「你特地送來的嗎？謝謝你，但是我沒有時間──」
「哇，那隻老鼠看起來美味極了。」另一個聲音從窩裡傳來。鶇羽探出頭，盯著嚎掌嘴裡的獵物口水直流。
嚎掌放下獵物。「都給你們好了。」他沒料到巫醫居然這麼忙碌，頓時對於想好好享用一餐的自己感到有些慚愧。「我可以再去獵物堆拿。」
但是鶇羽搖搖頭。「不，你和橡實掌吃吧。」他婉拒道。「我得去湖邊一趟。燕子暮在那兒採藥草，我答應他會去幫忙搬一點。」語畢，他輕輕推了橡實掌一下。「你也別老是工作，工作狂！我長這麼大，可沒有哪隻貓會帶著獵物來邀請我一起進食呢。」他淺綠色的眼睛裡閃著揶揄的神情。
橡實掌愣了一下。「哦，好。」他回答。「但我還沒把最後一捆金盞花綁好──」
「金盞花又不會跑掉！」鶇羽打斷他的話，然後瞄了嚎掌一眼。「但是你的朋友可能會哦。」
嚎掌覺得有點害臊。「我可以等你。」他對橡實掌喵嗚道。
橡實掌不好意思的點了點頭。「我馬上過去找你。」
鶇羽嘆了口氣。「你要確保他不會一進藥草庫，就黏在裡面出不來了。」他搖了搖頭，然後往營地出口走去。
嚎掌叼起兩隻獵物，走到巫醫窩旁邊的小空地。他想等橡實掌來再一起吃，於是開始清理自己的毛髮。
在他差不多整理好自己的時候，橡實掌從巫醫窩鑽了出來。不知道是不是嚎掌的錯覺，他總覺得橡實掌的毛比剛剛更亂了。
「我覺得你不適合在藥草庫裡工作。」他開玩笑的說道。
橡實掌一臉無辜。「你應該看看燕子暮。」他回嘴。「他的毛常常比我還要亂！」
「那是因為他不讓任何貓幫他舔毛啊。」嚎掌喵道。「你坐下來，別動。」
他開始有規律的幫橡實掌舔毛，並撥掉上頭的藥草碎屑。
「你可別把那些屑屑吃下去喔。」橡實掌提醒他。「我記得我整理了一些蓍草，它們會讓你肚子痛。」
嚎掌含糊的發出喵聲，要他別擔心。等他終於把橡實掌的毛梳得服貼光滑，他們兩個都快餓扁了，於是三兩下解決掉面前的獵物。
當嚎掌正因為剛吃飽而昏昏欲睡的時候，空地那頭突然傳來一聲可怕的尖叫。他嚇得跳了起來。那聽起來像是貓兒痛苦哀嚎的聲音。
橡實掌的反應比他更快。等這名巫醫見習生衝過去之後，嚎掌才反應過來，連忙跟在他後面。
本來在空地上悠閒用餐的族貓全部站了起來，驚恐的瞪著空地中央。
爆發足倒在那裡，正痛苦的扭動著身子。烏爪站在他旁邊，滿臉的慌張和不可置信。
「發生什麼事了？」橡實掌對他吼道。
烏爪這才回過神來。「有……有蛇。」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接著回答道。「牠突然竄出來……我們都來不及反應……」
「幫我按住他。」橡實掌打斷他。烏爪聽話的用前掌壓住爆發足，那位棕色虎斑戰士不斷掙扎，眼裡迸出淚水。
「救救我，烏爪！」他嘶吼著。「快救我……」
嚎掌驚嚇的瞪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也幫忙壓住爆發足亂踢的後腳。
「謝謝你。」烏爪喘著氣。「一切都太突然了……我沒能阻止……」
這時，橡實掌已經叼著一小包東西跑了過來。他一到爆發足身邊，就急著將那包東西倒進那位戰士嘴裡。
爆發足依然在掙扎，但是他把橡實掌給他的東西全部吞了下去。嚎掌看到橡實掌似乎放鬆了一些。但是一個心跳過後，爆發足痙攣了一下，然後整個身體開始抽搐。
「不，不要……」嚎掌聽到橡實掌低聲呢喃。巫醫見習生的臉上寫滿了無助。他抬起頭，似乎在搜尋燕子暮和鶇羽的身影。
但是爆發足猛地一抽，然後完全不動了。
橡實掌退後一步，似乎不敢相信面前發生的事。就在這個時候，燕子暮衝到嚎掌身邊，一掌把烏爪揮開，然後輕輕用腳掌按壓檢查爆發足的身體。
「你給他吃什麼？」他對橡實掌吼道。
橡實掌退了一步。「蕁……蕁麻籽。」他試著冷靜回答，但是臉上充滿了不知所措。
燕子暮又用腳掌探了探爆發足的脈搏。「他被咬到哪裡？」他厲聲問。
「喉嚨。」這次是烏爪回答。這隻烏黑的副族長站起來，甩了甩身子，似乎很不高興燕子暮對他的態度。
燕子暮嘆了口氣。「他走了。」他宣布。
周圍的貓發出驚恐的低語。黑白相間的巫醫很不悅的吼了一聲。「蛇從哪裡跑進來的？不要只會在那邊害怕，去把營地的圍牆補一補！」他怒視著在場每一隻貓。「我不准任何貓再死在營地裡！」
「燕子暮，我……我很抱歉。」橡實掌走上前，試圖要安撫導師的情緒，但是嚎掌聽出他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哽咽。
他走過去，用自己的身子抵住橡實掌，這才發現對方在發抖。
燕子暮突然安靜下來。「你已經盡力了。」他柔聲喵道。「任何巫醫都救不了一隻全身血液充滿蛇毒的貓。」
嚎掌驚訝的眨了眨眼。他從來沒看過這名巫醫這麼溫柔的樣子。
燕子暮伸出腳掌，闔上了爆發足圓睜的雙眼。
「願星族指引你的道路，爆發足。」
「不！」有貓發出咆哮。是爆發足的姐姐，獾臉。「你們為什麼不救他？為什麼？」
「我們無能為力，獾臉。」鶇羽走了過來，柔聲告訴她。「他已經在前往星族的路上。」
「我不相信！」獾臉悲慟的哭聲迴盪在整個峽谷。她越過鶇羽衝上前，不斷用鼻子頂著爆發足的肩膀。
「爆發足怎麼了？」一個顫抖的聲音響起。年輕的戰士斑躍衝了出來，顯然剛從狩獵回來。她嘴裡的獵物全部掉在地上，碧綠的雙眼裡盛滿了不可置信。「怎麼回事？」
「營地裡有毒蛇。」燕子暮粗聲道。「從今天起，每隻貓都要小心。我……」
他還沒說完，斑躍突然一個踉蹌。橡實掌離開嚎掌身邊，上前想扶住他的姐姐。但是斑躍甩開他，往爆發足的屍首衝過去。
「快起來，爆發足，醒醒啊……」她發出哭號。「我還沒有告訴你，我本來打算今天告訴你的，你要當父親了……」
嚎掌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斑躍懷了爆發足的小貓？什麼時候的事？
「妳怎麼沒有來找我檢查？」他聽見橡實掌疲憊卻焦急的聲音。「妳應該馬上卸下戰士職務，搬進育兒室好好休養。」
「我自己的身體，我清楚得很。」斑躍回嘴。但是她的臉上一點生氣也沒有。她發出無聲的哭號，把下巴靠在爆發足冰冷的腹部。「現在我哪兒也不去。我要待在他身邊。」
兩隻懷孕的母貓就這樣趴在死去的戰士身邊。
嚎掌咬緊了牙根，緊緊靠著橡實掌。他雖然不喜歡爆發足，但是也不想看到這種場面。星族啊，你們為什麼要這麼殘忍？爆發足還這麼年輕……
「發生什麼事了？」一個響亮的聲音響起。
嚎掌抬起頭，看見風暴掌愣愣的站在貓群外圍，看著他的導師一動也不動的身軀。老鼠從他嘴裡掉落。「他怎麼了？」
烏爪走了過來，用尾巴圈住兒子的肩膀。「這是個可怕的意外。」他低聲說道。
風暴掌甩開烏爪，撞開貓群衝了過來。他蹲下來，不斷舔著導師的毛髮。「你說過你要陪我去月池的。」他沙啞的喵道。「你說過你要看著我得到戰士名，然後第一個幫我歡呼的，你明明說過的。」
嚎掌看的於心不忍。原來風暴掌對爆發足也有這麼深的感情，他心想。他還以為這對師徒之間僅僅存在著暴力的交流。
他的身側暖暖的。回頭一看，楓痕用尾巴圈住了他和橡實掌。導師的眼裡滿是悲傷。
「他不該這麼早走的。」她低聲喵道。「他是很勇猛的戰士。」
「你為什麼不救他？」一個憤怒的嘶叫聲突然響起。嚎掌嚇了一跳，抬起頭正好對上風暴掌冷冷的藍眼睛。他愣愣的看著自己的哥哥，許久才發現對方在和橡實掌說話。
「你為什麼不救他？」風暴掌重複。他繞過爆發足的身體，步步逼近。「怎麼樣，說話啊，你這個沒用的巫醫！」
嚎掌貼平了耳朵。在風暴掌準備踏出下一步之前，他一個閃身，擋在了橡實掌前面。
風暴掌皺皺眉頭。「嚎掌，走開。」他煩躁的吼道。「讓我教訓他。」
「你休想。」嚎掌從齒縫嘶叫出聲，很滿意的看見風暴掌臉上的訝異一閃而過。「你敢再毀謗橡實掌試試看！」
「說得好，嚎掌。」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燕子暮站到嚎掌身邊，居高臨下的瞪著風暴掌。「你以為你在說什麼？橡實掌已經盡力了。我以他為榮。」
風暴掌憤恨的瞪著他們兩個。「你是他的導師，你當然會包庇他。」他不屑的啐了一口。「嚎掌，我沒想到你竟然會如此盲目，你覺得雷族會需要這樣的巫醫嗎？」
一陣訝異的低語聲在貓群中緩緩散開。嚎掌抬起頭，看見烏爪僵在原地，好不容易才回過神來。
「風暴掌！」他的父親厲聲吼道。風暴掌縮了一下，滿臉困惑的轉過去看自己的父親。
烏爪衝了過來，伸出利爪就往風暴掌臉上劃過去。風暴掌閃避不及，臉上多出了一道血淋淋的傷口。
嚎掌嚇呆了。風暴掌臉上的爪痕橫越他的整張臉以及其中一隻眼睛，而那隻眼睛緊緊閉著。他瞎了嗎？嚎掌呆呆的想道。
「全部給我停下來！」一個帶有威嚴的吼聲響徹整個營地。
嚎掌轉過頭，看見燃燒星出現在擎天架上。同時，從剛才就一直烏雲密佈的天空發出一聲巨響，一道雷電猛地劈下。
「烏爪，我對你非常失望。」族長靜靜的喵道，他橘色的眼睛直直盯著自己的副族長，裡頭絲毫看不出半點情緒。「今天發生的事情難道還不夠慘嗎？教育孩子絕對有更好的辦法。你造成的那道傷，恐怕會在風暴掌臉上留一輩子。」
烏爪驚訝的看著族長。「這是給他教訓的唯一辦法！」他喊道。「風暴掌被我寵壞了，我對不起雷族的每一隻貓。」
在他說話的同時，淅瀝嘩啦的大雨開始降下。在雨水的沖刷下，鮮血被洗去，嚎掌看到風暴掌掙扎著睜開眼睛，不禁鬆了口氣。他哥哥的眼睛依舊明亮。
但是下一秒，他卻感覺到一股冰冷的顫抖穿過背脊。風暴掌的眼裡滿是仇恨，而他正惡狠狠的瞪著自己的父親。
「烏爪，從今天起，你不再是副族長了。」燃燒星提高聲音，改過吵雜的雨聲。「雷族不需要一位會傷害族貓的副族長。陽信，他的職位由你來接替。」
那隻薑黃色虎斑戰士在雨中拚命眨眼，滿臉訝異又遲疑的站起身來，向燃燒星鞠躬致意。全族一片死寂，沒有新副族長上任時應該要有的歡呼聲。
燃燒星點點頭，接著再度轉向一臉錯愕的烏爪。「爆發足死了，風暴掌需要一位新的導師。」他洪亮的聲音穿越越發強烈的雨勢。「烏爪，從今天起，風暴掌就由你教導。」
那一瞬間，嚎掌在烏爪的眼裡看見了一閃而過的厭惡。但是他的父親依然垂下頭。「遵命，燃燒星。」他低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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