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11/21

【原創短篇】月緣

藏迪做了一個夢。


那是一個要說清晰是十分清晰的夢,在夢醒後它卻像隻滑不溜丟的魚,急著從他的記憶中逃走。


他覺得很奇怪。他從來不做夢,卻隱約覺得自己做過好多次同一個夢。


為什麼說不做夢呢?因為他是一隻狐狸。一隻在茂密森林裡土生土長的紅狐。


狐狸是不做夢的。好吧,其他狐狸他不知道,至少藏迪自己是不會。夢是人類在睡覺時的妄想,對藏迪來說,他不需要那種不切實際的東西。


他抖抖身體,把毛髮上的枯葉和細小樹枝甩掉,然後爬出了樹根下的小窩。


今天的空氣有點潮濕,八成昨夜又下雨了。或許是狐狸的天性,藏迪挺喜歡這種陰濕的天氣。早晨既不會有鳥兒擾人的尖叫,也不會有刺眼過頭的陽光。反之,還來不及散開的烏雲覆蓋天空,到處都有蟋蟀的歌聲。


他在泥濘上恣意伸展四肢,享受春季的涼氣。


在這個隨時有可能喪命的野性世界,活著的第一步,就是要學會自己填飽肚子。

透過靈敏的聽覺和嗅覺,藏迪很快就發現附近草叢裡有一隻大兔子。這種野兔天性敏銳,他記得母親在教導他時曾經再三提醒過。


野鼠會聽見你的腳步聲、聞到你的氣味而逃之夭夭,但是野兔可能會在那之前就先感受到你。


他稱不上是多認真的學徒,但這點基本知識還是懂的。


雖然藏迪的肚子餓得咕嚕咕嚕叫,等不及要收拾那隻大兔子來做為早飯,但他的注意力還是很快的被另一個吵雜聲拉走。


那是不屬於森林的聲音。在森林裡,沒有哪種動物會發出這麼大又吵的聲音來吸引別人。鹿、野豬等等的是不用說,連他這種食物鏈中層的動物也不會想讓自己那麼引人矚目。


道理很簡單,若是引來好奇的小老鼠還好,萬一來的是飢餓的大黑熊,那恐怕不用活了。


所以此刻他很清楚的知道,那東西不屬於森林。


是拿槍的獵人?還是來渡假的旅客?


藏迪豎直耳朵。方才他看上的大兔子一蹦一跳的越走越遠,但是他不在乎。

俗話說好奇心會殺死一隻貓,他覺得哪天這句俗語變成好奇心會殺死一隻狐狸也不奇怪。


因為等他回過神,自己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的追蹤著聲音,潛行了和剛才的地方相隔有點遠的距離。


警戒的壓低身子,藏迪把自己藏在灌木叢裡,小心翼翼的偷窺著外面的景色。

他已經距離那個吵雜的生物不遠了。透過些許遮蔽視線的樹葉和草叢,他能看見有團毛絨絨的灰白色物體正被一個網子吊在樹幹上,扭動掙扎著。


噢,原來是個被陷阱困住的倒楣鬼啊。藏迪覺得沒趣。但他還是嗅了嗅空氣。這味道很陌生,沒有與草葉、泥巴的腥味混在一起。他瞇起眼睛。


有陷阱就代表有食物。這是母親教他的第二課。做為被世間稱為「狡猾」的狐狸,我們絕對不能腳滑掉到陷阱裡。但是如果陷阱裡已經有了其他動物,那就另當別論。


我們可以在那隻被抓住的動物面前大快朵頤,然後舔舔嘴巴離去。


藏迪聞了聞空氣。看來他運氣不錯。新鮮的牛肉香味竄進他鼻孔裡,他幾乎要等不及要衝上去。

但是在那之前,他還是防備的瞪了一眼掛在上頭的倒霉鬼。他實在看不出那是什麼動物。灰白色的毛因為掙扎而糾結在一起,分辨不了哪裡是頭、哪裡是尾巴。


他聳聳肩,反正不管是什麼,對方都已經困住啦。找到了地上放著的誘餌牛肉,他毫不客氣的一口咬下去。


就在他埋首在食物裡的時候,一陣響亮的「汪汪!」聲彷彿藤鞭一樣打在他身上。


獵犬!這下完了,他中了埋伏!一陣恐慌從藏迪的頭頂開始蔓延,一直到尾尖。

這下怎麼辦?要逃嗎?往哪裡?狗在哪裡?

他還是年輕的狐狸,第一次遇到這種狀況難免愣在原地。但是過了好幾個心跳,還是沒有半個影子從樹林間跳出來、撲向他。

他疑惑的歪了歪頭,正準備環顧四周的時候,狗吠聲又響起。


這次他聽清楚了,聲音在他頭頂上。


往上看去,在那個獵人設置的網子裡困住的,居然是一隻正朝他狂吠的家犬。一隻阿拉斯加雪橇犬。


藏迪不禁想翻白眼。「喂,安靜!」他朝上方喊道。「如果你不想引來熊還是什麼東西,然後被他們弄下來吃掉的話。」

他隨口威脅。其實他也不知道熊會不會吃獵犬,更不知道狗聽不聽得懂狐狸說話。


出乎意料的,對方回應了。「嘿,你能把我弄下來嗎?」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年輕,或許是隻正值壯年的送信犬,在第一次拉雪橇的時候迷路晃到這裡來。

藏迪不以為然,低頭繼續吃他的肉,對於對方的要求嗤之以鼻。

在一隻野狐狸身上尋求好心?算了吧,這裡是野外,善良的家犬得學會只為自己著想。


「嘿,我的意思是說ーー」

藏迪豎起耳朵。忽略上頭的狗叫,他聽見遠方的草叢有生物在移動的聲音。

「你閉嘴。」他打斷家犬的話。「很遺憾沒辦法幫你,謝謝你的大餐,後會有期。」

他轉身,跳上一塊突起的岩石。

「你就等你的人類來救你吧,下次記得別中了自己人的陷阱。」嘲弄了兩句,他鑽進草叢。

「等等,狐狸!」飛快跑走的途中,他聽見對方還在後面大叫著,只能無奈的轉轉眼珠子,祈求上天會保佑那隻蠢狗。


不過這下整個森林都知道這附近有隻狐狸了。拖笨狗的福,搬家指日可待。


但是藏迪還沒安全回到自己的樹洞裡,就看見有個龐然黑影剎地出現在他的去路上。

他緊急煞車。在幾顆樹之外的草叢後面,佇立著一隻大棕熊以及她的熊崽。

他望進熊母親深邃的黑眼裡。那雙小眼睛此刻沒有母愛的光輝,有的只是飢腸轆轆而造成的兇光ーー她準備要大開殺戒,為了填飽全家的肚子。


驚覺大事不妙,藏迪拔腿就跑。背後傳來母熊咆哮的聲音,更是讓他一刻也不敢浪費,直直往來路逃命。

狐狸是很聰明的,他邊跑邊鼓勵自己,必須快想點辦法,讓自己能免於成為熊的午餐。


跑著跑著,剛才被陷阱困住的家犬身影映入眼簾。藏迪靈機一動,一躍上樹,開始對陷阱的網子又咬又啃。


家犬注意到他,抬起頭來。「嗨,是你!你來幫我了?」

「可以算是吧,幫助你有個痛快。」藏迪從齒縫吐出一句話。棕熊已經來到了樹下,而他可沒忘記熊會爬樹。


只要他在那之前來得及把這隻狗弄下去,給熊母子填飽肚子,自己就可以倖免於難了。

這不能怪他殘忍。世界總是弱肉強食,他現在不做,等熊把瘦骨嶙峋的自己吃掉,說不定還是會去吃這隻掛在半空中動彈不得的可憐動物。


在藏迪狂咬亂抓之下,繩索鬆開了,他聽見重物摔到地上的聲音。回過頭,母熊已經爬上了樹幹。

「嘿,去吃他!」他訝異的瞪大眼睛,用自己的鼻子指了指樹下正搖搖晃晃站起來的家犬。「快去,下去!」

他齜牙咧嘴、揮舞前爪,試圖嚇退棕熊。但是那隻巨大的野獸顯然聽不進他的任何一句話。樹皮被撕爛,熊逐漸逼近。


藏迪慢慢後退。但是他身後已經剩下較細的樹枝,沒有地方可以承受他的重量了。正當他深吸一口氣,做好命喪熊口的準備時,棕熊突然就從樹上掉了下去。


藏迪一頭霧水,往下窺探。只見家犬已經掙脫了陷阱,正往棕熊身上撕咬。剛才熊會失手從樹上墜落,顯然也是因為受到了他的攻擊。


藏迪的眼睛睜得又圓又大。那狗居然在救他?救一隻剛剛想陷害自己的狐狸?

他搖搖頭。不可能,太傻了,世界上有這種生物?

然而再次眨眨眼睛,樹下依然是一狗一熊對峙的身影。

雪橇犬再怎麼強壯,隻身要打敗一頭熊依然是不太可能的事情。家犬很快被熊甩到一邊,重重撞上岩石,似乎是失去了意識。


獲得勝利的棕熊長嚎一聲,往她的戰利品緩步走去。藏迪注意到熊腳上也受了傷,走起路來一跛一跛的。


快跑啊。連藏迪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但是他心裡開始為家犬著急。

快逃啊。他無聲的祈禱著。但是雪橇犬一動也不動。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若是問藏迪為什麼,就算是好幾個月圓過後的他也無法回答出個確切的答案。

可能是從那時候開始,他的命已經不是他自己一隻狐的了。若是沒有那隻狗,他早就死了,用一條本該殞落的性命為他人盡一份力,又有何不可?


他縱身一躍,降落在棕熊背上,狠狠的朝著熊脖子一口大力的咬下去。

棕熊怒吼著、哀號著,倒在地上掙扎著想要把他甩開,但藏迪拼了命死死咬住,即使頭暈目眩也不肯鬆口。

直到熊毛裡開始滲出血來,他的臉頰因為長時間施力而酸痛到不行,終於在母熊倒地滾動時被丟到地上。


藏迪氣喘吁吁的躺在地上,最脆弱的腹部暴露在冰冷的空氣中。但是熊卻沒有繼續攻擊,而是掉頭跑走了。


藏迪爬起來,抖抖一身凌亂的橘毛。「好吧,瘋狗,你現在可以解釋你剛剛在幹嘛了?」他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我在救我的救命恩人啊。」費力甩動全身的長毛,雪橇犬吃力的站起來。他眨眨水藍色的雙眼。「還有,我叫做滿月,不是瘋狗。」

藏迪傻傻的看著他。「對我來說你就是隻瘋狗。」他搖搖頭。而且笨的無可救藥。舔了舔痠疼的腳掌,他起身打算離去。

走沒幾步遠,後面一片寂靜。他忍不住回頭,看見滿月閉著眼睛在原地躺下,其中一隻後腳滲著鮮血。


藏迪遲疑了。

天上的烏雲逐漸散開,他討厭的陽光透過枝椏間的縫隙照射進來。空氣開始有了一絲暖意。小動物活動的聲音在樹林間響起,整座森林在短短的時間裡突然有了些許活力。

藏迪嘆了口氣。


他把體型比自己大的滿月扛進了一座山洞。他晚上陪在對方身邊、感受著對方的體溫。

或許是因為從他身上感受不到殺氣,很多松鼠、鼬獾之類的小動物居然也跑進了山洞,窩在他們身邊取暖。

凌晨,陽光剛開始露臉,藏迪便出門尋找草藥。他爬過半個山丘、越過一座湖泊,帶回不下十種藥材。


滿月沒有辜負他的心意,很快就痊癒了。

那個早晨,藏迪醒來沒有看見任何雪橇犬的身影,本以為對方離開了。但是到了夜晚,滿月卻出現在洞窟裡等著他,還為他帶了好幾顆新鮮的地瓜和馬鈴薯回來。


他是不介意偶爾吃素,便接受了對方的好意。

就這樣,他們在這個山洞裡待了下來。


狐狸只有在繁殖期才會群居,有個夥伴的感覺對藏迪來說甚是新奇。滿月的體型龐大,也願意在天冷的時候與他分享體溫。在夏季的繁星底下,他們一起聽鳥叫蟬鳴、看螢火蟲互相纏綿飛舞,直到黎明。滿月教他如何對月亮號叫、如何在雪堆裡打滾……好多好多,他孤獨時不曾體驗過的事。


回過神來,好幾個季節已經過去。


今早有隻母狐狸找上了門來。藏迪在睡夢中被一陣粗暴的舔舐驚醒。滿月不在洞穴裡,一隻他沒見過的美麗紅狐闖了進來,對他又蹭又舔的示好。

藏迪對對方可沒興趣。他張牙舞爪的把母狐狸嚇跑,才意識到雪已經開始溶了。另一個春天即將來臨,也意味著狐狸們即將迎接繁殖期。


他已經是隻成年狐,是時候去尋找自己的伴侶了,沒有時間再和一隻公狗膩在這裡。但是他回到洞穴裡,再次嗅聞滿月睡覺的地方,總感覺一股無法抑制的吸引力誘惑著他留下。

他沒有意識到在他失神期間,一個黑影偷偷摸摸的匍匐進了山洞。等到藏迪聽見低吼聲猛然回頭,一隻兇惡的母狼已經撲到他身上,狠狠地咬住他的頸部。


藏迪一口氣吸不上來,瞬間眼前發黑。在混亂中他聽見一聲更大聲的咆哮,他身上的重量頓時消失。

他甩甩頭,等待視力恢復之後,看見的正好是滿月嘶吼著把母狼趕走的畫面。


那天晚上,藏迪輾轉難眠。他透過洞窟的縫隙看到,月亮只缺了一點點。再過幾天就是月圓了。

他翻身坐起,身邊的滿月睡的正熟,身上溫暖的厚毛隨著呼吸均勻起伏。

夏天馬上就要到了,到時候這身毛可要你好受。藏迪輕笑道。他還記得上個夏季,滿月熱到泡在湖水裡一整天,結果反而感冒了。

他把鼻子埋進滿月的灰毛裡,再一次感受對方的體溫。然後他嘆了口氣,抽回身子。


他在那天永遠離開了那個洞穴。

其實觀察力敏銳的他早就發現,滿月已經靠著實力當上了附近狼群的頭領。在他留戀那個洞穴的同時,滿月居然也一成不變的回到這裡找他,對自己的新身份絲毫不提半個字。

「但是現在的你已經是狼王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樣啊。」站在山洞入口,藉著月光,藏迪回頭看了滿月最後一眼。

繼續這種生活,我遲早會變成你的拖油瓶。

「再見了。」


留下這句話,藏迪再也沒有回頭。他越過了好幾個山丘,故意留下錯誤的記號,讓滿月就算想找他也找不到。

早晨,他躲在獾拋棄的巢穴裡休憩,不讓任何動物找到他的蹤跡。夜晚,他漫無目的的四處奔波,偶爾在草地上打滾、看看星星,懷念以往的日子。


有時候他會想,星星上是不是也有狐狸?如果有,是不是也像他一樣孤孤單單的在星群下奔馳呢。


『狐狸是狡猾的動物,我們偷人類的雞、咬傷他們派來的獵犬,這個世界認為我們邪惡,何不就照著他們的想法走?』

他記得,母親這樣對他說過。


苟且偷生、嗜偷竊、可惡,世界給我們這樣的代名詞,我們難道就只能這樣活嗎?


如果是以前的藏迪,他會回答是。

但是在滿月身邊,他可以當一隻不狡猾的狐狸。

他願意放踩中陷阱的幼鹿自由、拯救一隻差點掉下懸崖的山鼠,或者是把在山裡迷路的幼小人類送出森林,讓他們能輕易找到自己的親人。

他願意,因為滿月在他身邊。


閉上眼睛,他感覺到有溫熱的東西弄濕了他臉上的毛髮。

下雨了嗎?但是今天是月圓,夜空還晴朗著呢。


遠方響起了狗吠。他睜開眼睛。會是滿月來了嗎?如果是的話,這樣這裡就有兩顆月亮了呢。


不過,就算是在分離前,滿月也好久沒有這樣叫了。

因為,他已經是一隻成熟的狼了啊。


狗吠聲越來越靠近。等到藏迪驚覺那種聲音不是一隻狗可以發出的時,一群穿著黑衣的人類已經包圍了他。


扣下扳機的聲音響起,他應聲倒下。力氣從體內快速流失,在越發模糊的視線中,他看見一隻好大好大的狼從遠方衝過來,一個又一個的,人類被那隻狼擊倒在地,哀嚎聲不斷……


*


「嘿,威爾斯,回來啦?這次收獲如何啊?」

酒吧裡,一名高大粗曠的男子拍著好友的肩膀如此問道。

「收穫是有,但是損失也不少啊……疼、疼,你別拍我那裡,我被一隻好大的野狼咬了一口,傷還沒好呢……」被喚作威爾斯的男人呲牙咧嘴的忍著疼痛。「說起來大自然還真是無奇不有,那隻野狼為了救我們打中的狐狸,居然攻擊我們……」

「野狼?真的可惡吶,你說我們這裡以前走失的雪橇犬,是不是也被野狼吃掉了?」

「唔,這個嘛……」

「我就覺得是!」氣憤的男子拍著桌子。「下次帶上最好的獵槍,我一定把他們狼群一網打盡!老闆,再一杯!」


夜色漸濃,遠方的森林裡迴響起狼群的號叫聲,聽起來就像是一首憂傷的催眠曲,在夜空中流蕩,久久不散。



END
撰寫於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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