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11/21

【原創短篇】《刀,銘》



要說起我的故事,那已經是一百年多前的事了。


在這段對一般生命來說很長、在我眼裡卻很短的時間裡,我或許也曾經怨恨過自己不會腐朽的生命。


人類總是愚蠢的索求著長生不死的藥,那是因為他們幸福的不知道,要獨自一個永遠的活下去是多麼辛苦的一件事。

我是一把刀。


一把鋒芒短暫的於一百多年前綻放過的刀。


作為一把刀,我繼承了創造我的刀匠——也就是我的母親的名字,被喚作加賀清光。


我的母親非常窮,連安身之所都沒有。那樣的他被人們稱為「乞食」,住進了一個收容災民的場所。


我就是在那裡出生的。


我的母親是個個性非常龜毛的人,在鑄刀的時候也是。不過也是多虧了他,我才能成為這般堅強的利器。


或許是時間已經過了太久,或者是之後發生了太多事,所以我對母親的印象僅僅這麼一點點。不過,我想他一定也深愛著我吧。


因為在我記憶中的他,把目光投向我時總是微笑著。



母親去世之後,我前前後後落入了好幾個人手中。有一天到晚找人打架、劍術卻非常差勁的人,也有不愛惜我、看不起我的人。


而我的最後一個主人,名字叫做沖田總司。


×


我和他的相遇,是在一間簡陋的販賣刀劍的小店裡。


『吶,總司,你看這把怎麼樣?』

帶頭走進店裡的,是一個眉清目秀的青年。青年隨意地和跟在他身後的年輕少年聊著天,偶爾和老闆寒暄幾句。兩人就這樣檢視著店舖裡的所有刀劍。


『土方先生,你看這個。』

接著,少年走到了我面前,小心翼翼的拿起我。


『哦,不錯的刀嘛。能試用看看嗎?』

被稱為土方先生的青年也跟著靠近了我,接著向老闆搭話。

『當然,隨我到後院吧,那兒的空間比較足夠。』


老闆將他們帶到了戶外。少年很快就做出了決定。

不過他們並沒有當天就把我帶走。似乎是還要跟其他人商量,那天我們的接觸就這樣畫上了句點。


當時的我不知道,他們再次出現的時候,就是我離開那家店的日子。


之後,我正式成為了沖田總司的刀。


新的環境裡,有許多和我一樣的刀劍。我們可以算是身為器物的一種神明,但也有人將我們視為妖怪。


除了本體,我們也能夠幻化出一般人類看不見、貌似人類的身形。


我們和一般的生命不一樣,並不會擁有自己的生活。身為器物,做好自己該做的事便是一生的目標。比如說,鍋子的目標就是一輩子待在廚房,做為烹煮食材的用具,直到它某一天損壞、消逝而去。


我第一次和其他刀說話,是在到達那裡的三個星期後,某天的吃飯時間。

總司和其他與他相同歲數的孩子不一樣,並沒有和家人住在一起。他的父母親很早就過世了,姊姊因為工作負擔而無餘力撫養他,於是將他送到劍術的道場寄養。


那天他也和往常一樣,與幾個同門師兄以及長輩、老師聚在一起用餐。我們第一天見面時被總司喚作「土方先生」的人也是在場的長輩之一,全名叫做土方歲三。


而坐在總司身邊、年紀與他相仿的少年叫作藤堂平助,當時正跟總司分著剩餘的小菜,還把碗裡的納豆挑起來玩。


藤堂平助的刀,就是我第一個說話的對象。


他的名字叫做上總介兼重。


兼重是把很活潑的刀,除此之外,他也和其他刀劍很不一樣。不僅和我搭話,居然還說要「做朋友」,這種器物我是第一次遇到。


器物無法決定自己的命運,所以通常不會和另一件器物培養什麼感情,以免徒增離開那個地方時的不捨。


雖然如此,我和兼重日後還是成了聊天玩鬧的夥伴。


日子就在這樣的歡樂中度過。隨著時間過去,總司肩上也漸漸背負上了沉重的工作。

即便如此,他的個性仍然溫和幽默。在工作的空閒,他時常和附近的孩子們玩耍,小孩子們都很喜歡他。

那種時候,我通常都站在一旁觀看。

不去干擾這種單純的快樂時光,卻想著,如果我也能加入就好了。



也差不多是那段時間的某天,我遇見了一個藍髮青年。


那是一個悠閒的午後。我跑到後院去看麻雀玩耍,意外撞見了他。

那陣子有個年輕小子加入了道場。知道這件事的我,猜測那個青年大概是那人的佩刀,並沒有打算去搭理他,只是覺得興致被打擾,正打算離去。

但對方卻開口叫住了我。


對話了幾句之後,我才知道原來他迷路了。

他名為鬼神丸國重,是個冷靜少話、不笨蛋有點單細胞的傢伙。


『下次別再迷路啦,別的刀才不會跟我一樣好心。』

把鬼神丸送回房裡後,我丟下這句話就轉身走了。


沒想到,就因為這件無心做出的事情,日後我也和鬼神丸熟稔了起來。除去待在主人身邊的時間,我時常和他以及兼重一起度過。雖然違背了器物本應遵循的生活之道,我們都過得很開心。


直到那一天突然來臨。


月亮已經高高掛上了天空。道場的眾人聚集在同一個房間裡,周遭瀰漫著緊張的氣氛。

在命令之下,總司把我帶上,跟著舉著寫有「誠」字樣旗幟的隊伍出發了。混亂中,我只看到了掛著「池田屋」招牌的建築,接著我們便進入了室內。


一場激戰一觸即發。我在黑暗中有些看不清楚,只知道總司很快就和藤堂平助一起上了二樓。

一切都發生的很快。當我注意到兼重的身形開始因為刀身受創而若隱若現,並因此慌張的時候,左胸口突然傳來一陣扯裂般的疼痛。


我在痛楚中回過頭,看見總司將手上的刀往旁邊一揮。


那把刀的刀尖,已然斷裂。


當我再次轉過身,已經看不見兼重的身影,似乎是跟著藤堂平助到其他地方去戰鬥了。

我還來不及對這件事做出任何反應,背後就傳來劇烈咳嗽的聲音。


我猛然回頭。


總司一手摀著嘴,另一手緊握著插在地面上的刀,我看見他勉強支撐著的身子正在顫抖。


有血從他口中滴下。


遠方傳來叫囂的聲音,顯示了又有敵人接近的消息。


完全沒做任何思考,我向前將總司攙扶起。


像是夢一般,我本該穿過他的身體的手碰到了他。


讓他靠著牆坐下休息後,我接過了他手上的刀,向敵人砍過去。

他們似乎都看不見我,所以攻擊也變得容易許多。

隨著每一次刀體的撞擊,我左胸口撕心裂肺的疼痛也逐漸加劇,但我還是不顧一切的向前著。


直到意識逐漸模糊。


完全昏迷過去之前,我聽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很遙遠、很微弱。


×


我在一片滿開的櫻花下睜開眼睛。

『啊,你醒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我身旁響起。

眨眨眼睛之後,我坐了起來。


總司蹲在我身邊,看起來很擔心的樣子,不過看到我能自己坐起來後便笑了。

『太好了,你沒事。』


『……這裡是?』

本能般的,我知道這不是現實。

不然總司不可能看的見我,還跟我搭話。


『我也不知道呢。』總司站起身來,抬頭看著飄著白雲的藍天。


『不過……總覺得是個不可思議的好地方。』


我的目光也追隨著他的視線,然後不自覺的附和。

『是啊。』



『吶,你的名字是?』



我回過視線,映入眼簾的是總司帶著微笑的臉。


『我總覺得你的髮色很熟悉,好像在哪裡看過。』

聽到這句話,我心中一震,差點就要將自己的名字脫口而出。但對上總司的眼神之後,我卻像是被重重打了一下腦袋,低下頭去。


『對不起,我沒有名字。』

咬著牙,我吐出這句話,然後等著總司的反應。

他會覺得我奇怪吧。會覺得失望、轉身離去吧。說到底,我本來就……


『是嗎。』總司的聲音在我身旁響起。依然開朗、沒有任何陰霾的聲音。


『沒關係。我姓沖田,那個,名叫做總司。』


我睜大了眼睛。抬起頭,總司溫柔的看著我。


『這樣和別人一起安靜地看櫻花,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也喜歡櫻花嗎?』


看著他的臉龐,我莫名地感到出神,輕輕地應了一聲。


『太好了。』


我放鬆了下來。


清澈的藍天、讓人感到幸福的白雲、飛舞的櫻花瓣。


好想就一直這樣下去……


好像有人輕輕抱住我,呢喃著謝謝之類的話語。


是誰?我聽不清楚……


好累……



×



清醒之後,我身在專門修復受損刀劍的師傅——源龍齋俊永的工作室裡。

鬼神丸、兼重、以及土方先生的刀——大和守秀國也在那裡。


兼重的刀身受到了十一處小傷、四處大傷,被宣布無藥可救。

師傅將他比做珍品,憐惜的大大稱讚了一番。最後,他帶著微笑消失在我們的視線中。


比起兼重,我幸運多了,因為只有刀尖受損,所以還是可以經過研磨之後作為較短的刀使用。

但因為總司不習慣使用短刀,這件事後來被拒絕了。


我被帶回去,擺在總司的寢室裡。雖然無法使用,他偶爾還是會將我拿起來保養。


那一年,總司看起來還是很健康。所以就算因為無法再跟在他身邊而有點惋惜,我還是很替他開心。


當我向大和守秀國不經意提起這件事時,他眼神複雜的看向我,然後這樣說。

『清光,我們和他們,截然是不同的生命。若是結下羈絆,只會徒增其中一方的寂寞。』


『趁還來的及,趕快停止吧。』


他的話,我沒有放在心上。


直到隔年,總司被診斷出患了肺結核。

在那個時代,連三歲的小孩都知道,得到肺結核就等於被判了死刑。


那天晚上,等到大家都睡熟了,我爬上屋頂,面對月光坐著發呆。


不知道多久之後,鬼神丸也爬了上來,就這樣陪我坐著。


『鬼神丸。』沉默了許久之後,我喚了他。他冷靜的藍色眼睛轉向我。

『什麼事?』

『如果……能許一個一定會成真的願望,你會許什麼?』

或許是想開口詢問他對於主人的感情,卻不知如何說起,我吐出了這個問題。

『嗯……願望嗎?』鬼神丸低下頭,看起來在認真思考。幾秒後,他帶著笑望向月亮。

『希望主人到老了,都能一直健健康康的做自己想做的事吧。怎麼突然問這種事?』

聽到這種平淡的回答,我愣住了。

『加賀?』

『……你不在乎嗎?』我低下頭,手握緊了衣襬。

面對鬼神丸不解的眼神,一股怒火莫名升起。

『他們總有一天都會死去的事情,你不在乎嗎!』

用有點大的音量吼完這句話之後,我馬上就後悔了。

我在做什麼?鬧這種孩子氣的脾氣……

『對不起。』

背過身去,我丟下三個字,拔腿跑開。


『清光!』


身後傳來鬼神丸的呼喚,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停下來面對他。


總司的劍術實力非常堅強,所以我以前從來不用擔心他在大大小小的戰役中受傷。


但是,現在卻……


就像是某個神明,開了一個惡意的玩笑。



幾個月後,總司在跟隨隊員出征的路上因身體撐不下去而不得已脫隊,暫時住在一位名為松本良順的醫生家裡療養。


那場戰役最終以失敗畫下句點。戰役結束後,當時作為領導、同時也曾經是總司的劍術老師的近藤勇來到松本醫生家探望,帶了許多總司昔日愛吃的東西。


在他們的談話的不知不覺之間,總司的聲音微微染上了哽咽。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落淚。水痕滑過他一向開朗的臉龐,一滴一滴的墜下。

我的內心被不知名的情緒佔滿。


於是我想起了,有個傳說是這樣說的。

器物若能和主人心靈相通,就能感受到主人的心情。


那我感受到的,就是總司的心情嗎?

那一刻,我打從心底的祈禱答案不是肯定的。


因為……那份不斷呼喊著「我又變得不被任何人需要了」、以及「不想被一個人留下」的心意,是那麼痛,彷彿就要溺死在空氣中一樣。


我想走上前,到他的身邊,但是我知道,他是看不見我的。


那晚,近藤老師離開了。

我在大門口佇立著,目送著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


他今後所走向的地方,會是明亮的嗎?


像我這樣沒用的神明,沒有知曉的力量。


對我來說,那一年,過的很快也很慢。


我徹底的看清了自己的無能。


總司的生命在慢慢的枯萎。從前他總是因為咳嗽而無法安眠,但是漸漸的,他睡著的時間不正常的拉長。

那就像是連醒來的力氣都失去了一般。


看著這一切的我,什麼都做不到。


某一天晚上,我又做了那個夢。


夢裡,依然是在那片櫻花樹下。空中飛舞落下的粉紅,卻比上次多了好多。


總司靜靜地站在我身旁。過了許久,他才伸出手,溫柔的輕撫我的頭,眼裡有光芒在閃爍。

『我不想離開,想繼續陪在你們身邊。』


『對不起。』


不要道歉。我沒有要你跟我道歉……我想這樣對他說,但卻只能低著頭,緊咬著牙。


『這片櫻花,也馬上就要凋落了吧。』


『雖然你不肯告訴我名字,不過我覺得我好像知道你是誰了喔。』

聽到這句話,我吃驚地抬起頭。

總司輕輕笑著,把一片櫻花瓣放在我頭髮上。『嗯,很適合你。』

『總司……』

『噓。別說話。』

明明一直很吵的人是他,他卻對我這樣要求道。

然後,他自顧自地繼續說。

『謝謝你一直陪著我,你是個很好的孩子。』


『在我走之後,你也要好好過下去啊。』


然後,將步伐邁開,總司與我拉開了距離。

我看到他做了個口型。

雖然沒有說出聲音,但我卻像是聽到了一般。

那是一道,夢幻到彷若不存在的聲音……


×


最後,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醒的,或許我根本就不想醒。


那天半夜,總司過世了,享年二十七歲。


凌晨,他被送往沖田家的菩提寺埋葬。而我趁沒人注意,悄悄地離開了。


我抱著逃避的心態,覺得反正以後能來替他的墓上香的時間還多的是,其實是不想再待在那個會讓自己被痛楚摧毀的地方。


我在一座山林深處找到了一棟廢棄的宅邸,在那裡開始了日復一日修行的生活。


山林裡有許多動物,也有一些比較沒有能力的神明。


這些年的日子,難熬卻也不難熬。說好聽一點就是在修身養性,但其實是一邊用半消極的態度尋找著自己存在的目的,一邊等時間過去。

而那份感情,我不敢再深刻地去觸碰它。


待在幽靜的山林裡修行、看著每年的花開花落,我的靈智逐漸在成長。


好幾年過去後,我練成了能讓人類看到的形體,於是常常跑到鎮上去,發掘一些新奇的東西來打發時間。


某天我回到宅邸時,意外地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藍色身影。


『鬼神丸……?』看到好久不見的昔日夥伴,我有點驚訝。『你怎麼會來?』


看到我,鬼神丸淡淡的笑了。『旅行結束了啊。』


聽到他這樣說,我頓時明白了。


幾個月前,鬼神丸的主人——齋藤一病逝了。


我把剛剛買的饅頭和糰子拿出來,和鬼神丸一邊吃著、一邊聊著許多事。


『所以你現在本體被擺在哪裡?』

聊得差不多了之後,我問他。

『博物館,』鬼神丸答道,同時苦笑了一下。『因為這樣我之前一直哪裡都不能去,清光你真好啊。』


身為器物,就算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我們也是無法離開自己的本體太遠的。


『那你應該跟一君說一聲,讓他別把你拿去博物館啊。』

嚼著糰子,我滿不在乎的說。

『那種事怎麼可能啊。』鬼神丸搖著頭,但隨後露出了淺淺的笑容。『不過這樣也好。至少他把我交給博物館之後,每次來看我臉上都帶著放心的微笑。』

我瞥了沉浸在回憶中的他一眼,迅速把最後一串糰子搶走,然後故作委屈地開口。『鬼神丸好奸詐啊,居然跟我炫耀這種事。』

聽到這句話,鬼神丸先是露出了困惑的表情,隨後他才向突然想通,眼神裡頓時被慌張和內疚佔滿。『啊,對不起,我不是刻意……』

『決定啦,最後一串糰子歸我了。』

『嗯,給你吃。』

『……』

面對鬼神丸百年不變的老實,我無語了。


如果總司也活過了七十歲,我能比現在抱持著少一點悲慟嗎?


把糰子吞下肚,我端起了茶水。

『下次換我去找你吧。』對鬼神丸這樣說,我打從心底露出淡淡的笑。


『?』


『我想看看你現在住的地方。我在這裡待這麼久也膩了,是時候去別的地方晃晃了。反正時間很多嘛。』


看著我,鬼神丸重新露出笑容。『嗯,說的也是。』


未來還有幾年,我不知道。

那或許是誰都無法預估的龐大數字,雖然如此,我想我不會再孤單了。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我曾經聽母親說過的。


每個人都有他該回去的地方,那,一定也有某個地方在等待著我的歸返吧。


那時候不懂的話語,但現在好像明白了,雖然只有稍微。


『對了,順便去找找大和守他們吧,不知道他們現在過得怎麼樣?』一拍掌,我想到了這件事。

『我以為你已經去找過了。』鬼神丸無奈地開口,語氣裡有著「這麼多年你都在做什麼啊」的意思。

『怎麼可能,我可是認真的在修行耶。』



未來,不管幾年,我會努力去做我能做的事。

待在他們身旁、為這個世界。


也為了那個人。

那片短開的櫻花、飄揚的誠字旗,我會盡全身的力氣,不讓它們被時間洗去。


所以,不會再孤單了。



是吧。




總司。




END


2018年3月18日1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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