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變異
回王宮的一路上,沒有人說任何一句話。契爾默默地不知道在想什麼事情,夜格納西背著洛亞茲,臉色很難看。
進入了城鎮之後,他開始查覺到很多人都因為不明原因遠離著他們,氣氛異常的凝重。大部分的人都躲在遠處和身旁的人交頭接耳,前來打招呼問好的沒幾個人。
不過夜格納西也不想要他們煩人的上前喧擾,於是自顧自的埋頭繼續走路。
他們就這樣回到了王宮。
叫契爾去應付圍上前來關心的部下們,夜格納西背著人自己爬上了二樓,進入平常就寢的臥室。確保不會有人打擾之後,他把人放到床上。
「痛……」
似乎是在他背上待太久所以睡著的洛亞茲似乎因為傷口被牽動而清醒了, 用手撐住床墊之後緩緩的睜開眼睛,艱難的坐了起來。確定了自己四周的環境之後,他困惑的看向夜格納西。
夜格納西覺得自己臉都黑了。
這樣也可以睡著!也太沒警戒心了吧!
洛亞茲看著他沉默,也沒主動開口,只是默默地低下頭,看起來對於自己會被怎樣處置完全沒有任何的興趣。
嘆了口氣,夜格納西動手翻出房內的醫藥箱,取出幾樣需要的藥品之後,他按著洛亞茲的手把對方在床上固定好,自己也坐了下來,小心翼翼地開始幫對方療傷。
洛亞茲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看著他的動作,並在他開口要求變換姿勢時配合的移動身子。
差不多都弄好了之後,夜格納西扔掉用完的藥水空瓶,契爾這時正好開門進來。
「真是的,怎麼可以把爸爸丟下來呢,你明明就知道外面那些人超難應付的……」
夜格納西不禁感到有些煩躁。忽略擾人的碎碎念,收好了醫藥箱,他疲憊的開口。
「飯好了嗎?」
契爾似乎也注意到他的疲倦,停下了嘮叨,他動身轉身走回門口。「差不多了,你等等弄好就下來用餐吧,我去提醒廚師一聲。」
「謝謝你,契爾。」
回應了一聲,夜格納西卻注意到契爾的動作似乎頓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情。但是當他轉過身,對方已經走出去了。
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夜格納西回過頭,本來想叫洛亞茲一起下去吃飯,才發現他要找的人已經倒在床上睡死了,怎麼叫都沒有反應。他只好把棉被扯過來隨便幫對方蓋上,關了燈之後就出去了。
下到一樓之後,夜格納西首先注意到的是站在靠近大廳入口,蹙緊了眉頭的契爾。
「發生什麼事了嗎?」疑惑地靠了過去,他看到幾個像是普通民眾的人站在契爾旁邊。
看到他過來,契爾伸手示意那些人走開。
「今天就這樣,不要再來吵我了。」
那些人稍微錯愕了一下,接著依言後退。
「那麼,告辭了。」帶頭的男性說完,便直接轉身離開,完全忽視一旁的夜格納西。
感到有些奇怪,夜格納西正想發問,契爾就先開口了。
「吃飯吧。」
看著對方穿著執事服的背影,夜格納西心裡的異常感越發強烈。遲疑了一下,他緩緩跟了上去。
他沒有看見,走在前方的契爾眼裡和平時不同的神情,和那些退開的人手中握著的小瓶。
*
「睡著了……藥效……了嗎……」
「看起來……快……」
「去把那……抓下來……」
「那他……」
「……丟房間吧……我」
「不一起……掉嗎……」
「太可惜……他……價值……」
「好……」
忽小忽大的對話聲,刺痛著因為疲倦而敏感的耳膜。
有時候,世界就是這樣子改變的。
在失神的那一夜,或者是多睡了一會兒的那個早晨。
醒來以後,一切已變質走樣。
零零落落的腳步聲響起,接著漸漸遠了。
有個人,在其他聲音都消逝之後抱起了他,溫熱的淚水滴在他身上。
掙扎著想要恢復意識,但他無法控制像是被膠水緊黏的眼皮,和慢慢變的混沌的腦袋。
你……是誰?
不要哭啊……
那人似乎停頓了一下,伸手拭乾淚水,溫暖的氣息靠到他耳邊,接著吐出了一句話。
「我不會,讓你受到傷害的。」
是啊……
聽著令人安心的聲音,他頓時沒了防備,放鬆的靠在對方溫暖的懷抱中。
因為你是,我的父親……
他短暫的失去了意識。再次有了對外界的感知時,他隱約能透過睜開一條縫隙的眼睛看見四周是自己的房間。
許多壯漢聯合按住一隻不斷掙扎的大白貓的四肢。大貓不斷掙扎,但他們絲毫沒有減輕力道,其中一個拿出了粗繩。
他在昏昏沉沉中捕捉到了大貓求救的眼神。下一秒,隨即昏了過去。
那是朦朦朧朧之間的現實,抑或是夢境?
少年或許永遠無法得知了。
*
夜格納西醒了過來,眨了眨痠痛的眼皮,整個身體包括腦袋都沉重到不行。
他試著動了動手腳,卻吃力到喘息不已。
四周是他的房間。雖然黑漆漆的沒有開燈,也沒有任何照明的光線,但是是他的房間沒錯……問題是他卻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進來的、以及怎麼在床上睡著的。
眼睛適應了黑暗之後,他發現本來在床上睡覺的洛亞茲已經不見了,床頭櫃上面放著一些不應該在他房裡的東西。夜格納西看了眼時鐘,傍晚六點半。
我在這裡待了多久?
他努力轉動沉甸甸的腦袋,想要在亂七八糟的記憶中找出他為什麼會在這裡的線索。
床頭櫃上有一張紙條,上面有著署名帕唯絲的留言,夜格納斯困惑地拿了起來。女性的字跡端端正正的寫著「先自行離開了」的訊息和一些他無法理解的東西。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自己下樓去吃飯……那似乎已經是昨天的事情了……吃的是燒肉蓋飯和果汁,很好吃,廚師的手藝一直很好,我一直忘記給他加薪……然後……契爾呢?他不在?……不對,我在幫洛亞茲療傷的時候,他有上樓來看我們,和平常一樣很煩很吵,然後……下樓之後好像就沒有看見他了,我吃飯的時候是另外一個僕人服侍……
是嗎?
總覺得那並不是那個時段正確的記憶,夜格納西想要敲敲自己空白的腦袋,但是卻沒有力氣做出那樣的動作,反而因為活動了身體而引起全身一陣麻痺般的痛。他納悶著。
我到底怎麼了?
夜格納西呆滯的繼續癱在床上休息,幾個小時之後,體力才終於漸漸地恢復,有足夠的力量可以自己下床。好不容易站穩了身子,他依舊頭昏腦脹,於是以極慢的速度往房間門口移動。
好不容易打開了房門,他看見走廊上站著一個守衛,於是吃力地上前詢問。
「我為什麼會在房間裡?」
守衛看了他一眼,眼裡有奇怪的神色。「您問我您怎麼回來的嗎?自己走回來的啊……」
夜格納西愣了一下。「我自己走回來的?什麼時候?」
「昨晚吃完飯後吧,您睡了很久呢。」
「怎麼回來的?」他覺得不對,繼續追問。
「跟一個女性一邊聊天一邊走上來的。我正高興陛下您終於有了對象呢。」
夜格納西怔住了,完全沒辦法思考。女性?跟那張紙條上的事情一樣……
「之後呢?」
「您們一起回房間就寢了。」守衛臉上出現曖昧的揶揄神色。
夜格納西臉色大變,一瞬間真的以為真的發生了這些事,而他只是忘記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那女性到哪裡去了?」
「似乎住在鎮上,中午的時候回去了,吩咐我不要打擾您。」
夜格納西的思緒亂成一團,守衛的語氣非常正常,和平時一樣。但是他隱約察覺到不對勁。
「為什麼我完全不記得?」
「原來您忘了啊……酒喝多了吧。」
守衛一派輕鬆自然,回答道。
但夜格納西完全不輕鬆。
酒?他什麼時候喝酒了?
「那,最後一個問題。」他絕望的看向守衛。
「我昨天有沒有背著一個少年回來?」
守衛看著他,眼裡有著擔心。「沒有,陛下。下次酒還是別喝的那麼多才好,健康也是很重要的。」
夜格納西無力了,但也不知道從何反駁起。
和守衛說了有其他的事要做,他拖著身子急忙離開,往其他地方移動。
接下來的時間裡他把每個地方都走遍了,每個遇到的人都和守衛說了差不多的話。掃地工說昨晚預見他時,他還很開心地介紹女子給他認識,說是逛市集時遇見的;清理垃圾的人忙得沒空多理會他,只說了昨晚收垃圾和廚餘時見到了他和女子,也的確有回收到好幾十個空酒瓶;他從小認識的醫師臉上帶著憂心問他是不是生病了,同時也說他在辦公室裡製藥時,有聽見他和女性的笑鬧聲。
這麼多人都說著同樣的事,但是他卻一點印象也沒有。
疲憊又困惑的一屁股坐在階梯上,他累得重重喘息著。究竟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會有這種事發生?
什麼都不想管,夜格納西默默轉身想回房間睡覺。
只是夢吧。醒來就沒事了……
吃力地爬上樓梯,他突然看到地上掉落的幾根白色毛髮。
這是什麼?
皺著眉頭正想說打掃人員工作又不確實了,但是他突然想起了某些事。
白色毛髮?為什麼……
摀著突然開始劇烈嗡嗡叫的耳朵,夜格納西好像想起了某些東西,但是又不知道是什麼,腦袋痛得要命。
對了,洛亞茲……是化貓……
是嗎?他是嗎?
為什麼會是?我有看過什麼證據嗎……
猛然抬起腳步,夜格納西忍著痛用最快的速度往自己的房間移動過去。
點亮了房間的燈,他氣喘吁吁地走到床邊,一邊扶著床沿以免摔倒,一邊檢查枕頭和床單,上面果然掉落了幾根白色的毛。
毛髮分布的位置很混亂,或許是因為他剛剛在上面躺過的關係。撥開棉被,床單上隱約有幾道不明顯的爪印,像是野獸掙扎時所留下的痕跡。
夜格納西坐在床沿,慢慢用作痛的腦袋拼湊出了事情的全貌。每釐清一件事情,他的慌張就增加一點。
他只需要再確定一件事。
下了樓梯來到一樓,夜格納西溜到廚房門口,偷窺裡面的情況。廚師不在。於是他走了進去。
廚房內很乾淨整潔,調味料和一些慣用的油品放置在距離瓦斯爐一公尺的流理台上,鍋類和其他用具洗得乾乾淨淨的,各個有它們自己的收納處,抽油煙機的濾油網剛剛換過,洗碗槽一滴水也沒有,看的出來使用過後有徹底地擦拭。廚師應該是個愛乾淨的人。
思考了一下,夜格納西打開了抽油煙機上方的櫃子。
這個櫃子除了裡面隱藏連接抽油煙機的排煙管,還有一點點空間可以存放小東西。
櫃子最裡面放著幾瓶看起來是化學藥劑的東西。顫抖著手,夜格納西拿下來一一檢查。
總共有三個玻璃瓶,瓶身上用油性簽字筆分別寫著各種字樣。
夜格納西摀住額頭,深吸了一口氣。
雖然他對藥劑沒什麼興趣,但是父親還沒去世的時候有一段時間喜歡研究草藥,蒐集了很多奇奇怪怪的藥材,他也因為好奇而去偷看過父親的研究室。
所以他大概猜得出這三瓶是什麼東西,而這也代表他剛剛拼湊出的猜測是真實的。
他被下藥了。
吐了口氣,夜格納西撐起身子。
他們到底是為了什麼?
他突然瞪大了眼睛,猛地想起一個人。
心臟怦怦跳著,夜格納西知道接下來要怎麼做了。小心翼翼的將藥劑放了回去,關好櫃子的門,他悄悄溜出了廚房。
在大廳前隨便抓住一個路過、名牌上標示著「文書資料處理組人員」的人,夜格納西劈頭就問。「那個,這裡有契爾斯諾這個人嗎?」
如果他猜對了,他們連契爾的存在都打算裝作不知道,那麼……
那人訝異又困惑的看著他。「您怎麼會知道這個名字呢……他是我哥哥,是來這裡擔任過守衛沒有錯,但是他早在十年前就已經因病過世了。」
夜格納西假裝吐了口氣。
「那就好,沒什麼事,只是剛剛在資料上看到這個名字,覺得很好奇而已。你繼續忙吧。」
他隨口胡扯,但是心裡的慌張是加速擴散。
人員點點頭。「這樣啊,可能資料混到了吧,我會請整理資料的人多加注意。那麼,告辭了。」
微微哈腰致歉,那人便轉身離開。
被留在原地的夜格納西拼命壓下快要淹沒全身的慌張和無助感。
有兩個可能。一是契爾也是被害者,二是這一切都是他策畫的。
夜格納西的腦袋隱隱作痛,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忘記了卻又想不起來,他不知道自己希望哪一個假設是真的。
他昨天下樓後,真的沒有遇到契爾嗎?
想不起來,也不敢再想下去。
他得找一個人,一個可以信任的人……
抬起頭,他想到了醫生。
小時候的他沒有什麼玩伴,最常陪伴他的大概就是醫生了。據說是已故的祖父千里迢迢,搭船到另一個國家才尋得的良醫。不僅僅是在他生病時提供照顧和治療,在他印象中,已經是大人的醫生還時常陪著喊無聊的他玩一些小孩子的遊戲。
那樣的醫生,應該能夠告訴他真相。
動身上到四樓,他找到醫務辦公室之後輕輕敲響了門。
「里歐醫生,我是小夜。」
深深吸了一口氣,他報上了那個只有醫生會對他使用的暱稱。
裡面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傳出了里歐疲倦的聲音。「小夜啊,進來吧。」
壓下了門把,夜格納西進入了室內,並順手把門帶上。
「先坐吧。」里歐低著頭像是在檢視資料,只比了個手勢示意他坐下。
夜格納西卻像沒聽到似一動也不動的站著,許久之後,他喚出了小時候對對方的稱呼。「里歐哥。」
坐在辦公桌前的醫師身軀輕輕顫抖了一下。「你要說什麼,就說吧。」
猶豫了一下,夜格納西才謹慎地開口。「是誰命令你們說這些謊的?」
「契爾。全部都是他規劃的。」
里歐終於抬起頭,毫不躊躇的回答了他。沒等夜格納西做出任何反應,他繼續說了下去。
「小夜,你千萬不要誤會他,他真的把你當成兒子在照顧,這麼做也是為了保護你,就算你從沒喊過他一聲爸爸。昨天很多人看到你帶著那個少年回來,以為你也受到了化貓的詛咒,所以精神變得異常了。他們來找契爾商量,要在今天午夜時把那個少年和你一起燒死,並在之後擁戴契爾成為新的國主。
「但是契爾根本不想做這種事。他隨便給了他們一個藉口說你還有利用價值,讓你逃過死劫,並且約定今天和十個獵人一起去郊外把那個少年燒死。他在臨走前告訴我,他是想要在路上趁機把那十個獵人殺了,讓那個少年能夠逃脫。」
夜格納西完全呆住了,不知道要怎麼整理這些像針一般刺進耳裡的訊息。
「他做好全部的打算之後,就召集全部的人,吩咐我們在你醒來之後告訴你那些謊言,讓你以為從來沒有契爾這個人、也沒有過那個少年的事,並且告訴全國的人民,他回來之後會重新取個假的名字,改頭換面之後再篡位……」
里歐眼裡泛出淚光。「但是只有我知道,他根本就不會回來了。」
夜格納西一片混亂,什麼都無法思考。
「為什麼?」他茫然地問。
里歐看著他,嘆了口氣。「小夜,跟著契爾去的那十個獵人,是全國選出來,數一數二的戰鬥菁英。就算契爾的實力再怎麼強,要正面對決把他們十個全部殺掉,恐怕最後只會兩敗俱傷,也沒有存活下來的機會了。」
腦袋裡轟的一聲,夜格納西只覺得某種東西崩壞了。
「他們現在在哪裡?」他急著問。
「你被下了藥,現在身體裡還有殘留的藥效,是沒辦法像平常一樣活動、動武的……就放棄吧……」
「不要!」
夜格納西才剛吼完,突然感到雙腳無力,只能勉強地撐著才不會倒下。他失神地瞪著白花花的地面。「為什麼……」
里歐輕輕觸碰了他的肩膀,沒有答話。過了很長一段沉默之後,他似乎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重新開口。
「小夜,你知道契爾為什麼要做這些嗎?」
夜格納西抬起頭,看見穿著白袍的醫師伸手將一張地圖推給他。地圖上用紅筆畫有一個明顯的地標。
「因為他很愛你,不想要讓你受到任何傷害。」
這句話有如閃電一般打醒了夜格納西。遺失的記憶有如排山道海一般朝他湧來,他想起了昨晚和契爾在大廳談話的人群、吃飯時過來幫他倒果汁的廚師手上多拿了一罐藥劑、以及他昏迷了之後的懷抱、抱著他的那個人說的那句話……
『我不會,讓你受到傷害的。』
他抬起頭,里歐正看著他。「去吧。去地標的地方找他。他們一個小時前出發了。」
「謝謝你,里歐哥。」拿起了地圖,夜格納西吃力地站起身來,輕輕鞠了一躬之後,便急著跑出去了。
辦公室裡,里歐望著已闔上的門扉,輕輕念了一句只有自己聽到的話。
「去吧,小夜……如果你沒有回來,我會幫你毀了這個無可救藥的國家。」
幫你毀了所有……想殺了你和那少年的,扭曲的人民。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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