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1/16

【小說】以刀之銘——《睦月燭空太》



一切的開始,是一個夢。

夢境裡一片雪白,萬物都霧茫茫的。四周瀰漫著火焰溫暖的氣味,和鋼鐵碰撞的聲音。
第一個映入我眼簾的,是一個面帶慈祥微笑的女性。
她似乎很欣慰又憐惜的替我拍掉了身上的塵埃、用手溫柔的摸了摸我的頭,接著叮嚀著重要事情似的戳了戳我的額。

但是全部都太過模糊。只記得她不斷呼喚著幾個字,那聲音就像穿透了一切,直接打在靈魂上一樣。

然後,我甦醒了,在一個飄著細雨的冬天。


或許是因為靈魂和智慧還在逐漸形成中,或許是因為長期暴露在冷空氣之下而體力逐漸透支,那時候的記憶很模糊。
只記得自己跌跌撞撞的在街上走著,四周的人都對我視而不見。

雨不斷打在我身上,無情的、慢慢的把我最後一絲的生氣洗掉。終於,我倒在一戶人家的遮雨棚底下,當時已經再也動不了了。
我和他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相遇的。
我先是感覺到一個小小的腳步聲停在我背後,接著,很微弱、稚嫩的童聲響起。

『……有貓咪。』

這句話結束後,另一個比較重的腳步聲才踩著雨水靠近我。

『想帶牠回去嗎?』

『雖然道場不能養貓,不過提供個暫時的庇護所也不是說不行。』

斷斷續續的說話聲透過冷冽的空氣傳到我耳裡,最後,我的身體被一雙小小的手抱了起來。
那雙手雖然也很冰冷,卻讓人感到心安。

這就是我們的初次見面。
那年,他才剛滿九歲。

×

後來,我在意識不清的狀態下度過了不知道多少日子。
說不知道是因為那時的我對時間還沒有觀念,大部分又都是模模糊糊睡過去的。勉強醒著的時候總感覺自己虛弱到好像隨時會蒸發消失一樣。
就算是如此,他依然每天按照三餐小心翼翼的打開我的嘴,餵我吃下泥狀的食物和乾淨的飲水,然後在我身旁待上好一陣子,才肯離開。
透過食物和水,我幸運的漸漸恢復了,睜開眼睛的時間也一天比一天長。
慢慢地,我變得可以自由的在他們稱之為「道場」的地方走動散步,會知道自己的「形體」是隻「貓」,也是在那陣子由一群小孩子口中得知的。

某一天,我在散步途中意外闖進了一個很寬廣的房間。
有很多小孩子聚集在那裡。而會在那兒久留,是因為我在群聚的孩童中看到了他。
他的穿著和其他孩子不一樣,身形也比其他孩子瘦小。
事情發生的很快。一個高大的孩子狠狠的推了他,朝他丟出了一些話語。

『怎麼了,只有這種程度嗎?你還是滾去擦地板吧,沒人要的可憐小孩!』

那些話,當時的我聽不明白,之中的惡意卻還是感覺得到的。
有許多孩子偷偷笑了起來。那種不懷著好意的笑,是我來這個世界上第一次接觸到。
幾個大人馬上趕到了。我躲到角落的陰影中,把自己隱藏的好好的,靜靜的看著事情發展。

『喂,你們在幹什麼!還不趕快排好隊,開始練習了!』

有一個大人朝起鬨的孩子訓斥。孩子們漸漸散開,乖乖的整齊排好隊伍。
另一個大人則去扶起了被推倒在地上的他,將他帶到一邊的角落,低聲問話。

『沒有受傷吧,宗三。』

我第一次對他的名字有印象,大概就是在那個時候。
而面對大人的關心,他的眼神裡沒有任何年幼的孩子遭到欺負應有的害怕和淚水。

『我沒有事,請您不要多管我。』

這樣說著,他不理會一旁的大人,獨自離開了房間。
後來,我在那兒待到了黃昏、孩子們陸續回家了之後才離開,也大略的懂了他們拿著長長的木頭在練習的是什麼東西。

那天,他來送晚飯給我時,我看到他手上有許多瘀青和刮傷。
但是,他沒有喊痛。靜靜的把食物放到我面前,他發著呆看我進食,接著依舊在我身邊待上了半個時辰,才起身準備要走。

那天,我叫住了他。
那是我第一次開口說話。沒想到居然是跟一個人類。

『謝謝你。』

這是我的第一句話。聽見我的聲音,他稍微愣了一下,然後才會意過來。

『你……會說話嗎?』

『是啊。我並不是普通的貓。』

從我的靈智完全形成的那一天起,我就如同理所當然的一般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是的,我並不是「普通的貓」。

我是一把刀。

一把由刀匠精心煉製、打造出來的「打刀」。
當時的我作為一把刀,已經存在一百多年了。但是做為一隻貓,也就是有了靈魂之後的日子,我才過不到一個月。
不過這些事情,我並沒有全部說出。

宗三的全名叫做東隅田宗三朗。他對於我為什麼會說話的好奇,遠遠超過了對於我身份的疑惑。和他聊天後,我才真的有「他是個未滿十歲的孩子」的感覺。
他像是第一次找到玩伴的兒童,既開心又小心翼翼的抱著我對他來說算是蠻龐大的身軀,輕輕的撫摸我的毛髮。
一直到睡覺時間、大人來呼喚了,他才依依不捨的放手。
在踏出房間之前,他又像突然想起什麼重要的事一般,回過頭來看著我。

『那個,我還沒有問您的名字。』

『不用用敬語,沒關係的。』
對於他習慣性的禮貌,我莞爾一笑。

接著,我第一次的道出了我的名。

『我的名字是睦月燭空太。』

睦月燭是我的名字,空太則是打造出我的母親之名。

『睦月燭……小姐嗎?』
似乎因為我類似於成熟女性的聲音而對於該怎麼稱呼有些困惑,宗三遲疑了一下。

『叫睦月就可以了。』
『好的。那……睦月,以後請多多指教了。』
他鞠了躬,才慢慢轉身離開。

那天夜晚,我躺在庭院裡,想了許多事情。
我所在的地方,被喚做道場。對於我來說,應該是個能夠找到主人、尋得歸宿的地方。靈魂才剛形成、有了自己選擇主人的能力之後就被帶到這樣好的場所,真的是一件很該感謝神明的事情。

但是想起白晝看到的那群孩子的一言、一行,我又不禁搖搖頭,否認掉自己的想法。

況且,我也沒有忘記我和宗三初見那天聽到的話。
等到我完全恢復健康,這個地方也會變得容不下我的存在。
想著想著,月亮已經越過了頭頂,準備要落下去。我也逐漸睡去。

睡夢中,我感覺到有刺刺的東西掉落在身上,冰冰的,很不舒服。
我懶得睜開眼睛,只不悅的喵出聲音警告在睡覺時偷襲我的東西儘快離開。
不管是什麼樣的敵人,會出現在庭院裡的,應該是一些調皮的小動物吧。
不過對方並沒有動作,依然在我身上繼續搔癢。
於是我心一橫,開始改變自己身體的形態,想藉此嚇跑對方。
第一次催動能量,切換形態的感覺很奇妙。感覺到自己化為一把刀,掉在地上之後,我又沉沉睡去。

×

黎明,是在一片寂靜中醒來的。

由刀又變換回了貓的姿態,我才發現自己被埋在一堆雪白又冰冷的東西裡面。好不容易才甩掉它們、探出頭之後,我頓時驚呆了。
地面、樹枝、草叢上,全部都被那種雪白的東西覆蓋住,彷彿整個世界蓋了一層棉被,準備要睡覺了一樣。
我在這些雪白的東西上跳來跳去,覺得既驚奇又不可思議,不知不覺在院子裡留下了一堆貓腳印。

讓我回過神來的,是背後響起的,宗三帶笑的嗓音。

『早安,睦月。』

我抬起頭。他站在我身後不遠的地方,手裡端著早餐。
我朝他跑了過去,開心的發出呼嚕聲,在他腳邊繞來繞去。他被我逗樂了,彎下身輕輕撓了撓我的下巴。
『你喜歡雪嗎?』
原來那神奇的白色東西叫做雪。我想了想,點了點頭。
『我也是。』看到我的回應,宗三站起身,也同意道。『雪……真的很美麗。』

『就這樣下著下著,把一切都覆蓋住了。等到雪融之後,萬物又會像重生般重新在陽光下展現身姿。』

他慢慢地,很誠心的吐出了這段話。
我看著他。但是他沒再接下去,只是微微的一笑,輕輕轉過身。

『先進來吃早餐吧,冷掉了的話會被老師罵的。』

接下來的日子,大概就像這樣子持續著,過的很單純也很快樂。除了進食之外,我也從天地之間吸收靈氣,藉此保養靈魂,終於在雪融之前完全的康復了。
在這段期間,我也認識了宗三口中的「老師」。

他的名字叫做八宮透,是一位人很好又和藹的劍術指導師,大家通常都稱呼他為八宮老師。
每天早上,會有許多孩子來道場。有的在家長的護送下、有的和朋友有說有笑的結伴而來。八宮老師和另一個大人會指導他們劍術、並監督著他們練習。

和八宮老師聊過天之後,我也了解了關於宗三身世的事。
宗三的父親是位劍客,但在他出生不久後就過世了,母親也因賺錢養家操勞過度而病倒。
在經濟不得已的情況下,宗三的姊姊將他帶到道場寄養。
八宮老師是位慈祥又富有愛心的長輩,毫不猶豫的就答應了。
但是,因為宗三在道場裡是擔任拖地、洗碗等等下人的工作,所以常常受到其他孩子的欺侮和嘲笑。甚至鄰居的婆婆媽媽們看見他,也會露出不忍心的表情,竊竊私語著一些「這孩子真可憐」之類的話語。

這些場景,我也見識過不只一次。
第一次見到宗三被比自己大的孩子們毆打時,我也曾經想要阻止。以我的能力,讓一群無知的小鬼俯首下跪求饒並不是難事。
但是我訝異的看到,宗三用他小小的手掌握緊了木刀,努力的在學習師兄們的動作,並試著將攻擊全部打回去。
從他的眼神裡,我看見了想要變強的決意。

滿十歲以後,宗三正式加入了道場。
而當時的我,已經成為了無主的流浪野貓。

就如同被救起的那天聽到的,因為道場不能養貓,而且也沒有多餘的錢養,於是我在恢復健康後的第一天便悄悄的自動離開了。

作為一隻無歸所的野貓活著,我其實沒有特別覺得擔憂或焦慮。我生為器物,並不需要特別進食,也可以活下去。並且,我本就是一把無主的刀,流浪對我來說是理所當然不過的事情。

不過,我還是會每個星期在道場的庭院現身。宗三總會在那裡等著,把當天的甜點帶來和我一邊聊天一邊分著吃,或者是一起上街閒晃。

日月不斷在交替、時間過得很快。宛如才一眨眼,六年就這樣過去了,宗三也長成了獨當一面的少年。

在他十一歲到十二歲的時候,我漸進式的讓他知道了我是一把刀的事情。

他十五歲的那年,我成為了他的刀。

只是順其自然的、因為我們對於彼此都已經了解透徹,八宮老師也支持這件事。
於是我們在一個和我出生那天一樣寒冷的冬日定下了血的契約,正式成為了作戰的夥伴。
從此之後,我最常待的地方便是他的腰間。在他吃飯、練劍時,我會化作貓兒靜靜的在一旁,因此也認識了許多他身邊的人。

宗三是個很溫柔的孩子,總是不好意思的說著好像因為認主而限制了我的自由,也常常問我想不想要自己一個出去外頭晃晃。

對於這件事情,我是這樣回應他的。

『不必擔心我的心情。作為你的刀,只要能跟在你身邊,我便無所欲求了。』

這是很真誠的、屬於我的心意。
聽到我這樣說,他笑了。他的笑容一直都很純真,給人一種孩子氣的感覺。

宗三在道場中是個數一數二的高手。小時候被其他孩子拿著木刀毆打的身影蕩然無存,他已然成為眾人以尊敬目光追隨的目標。

甚至在十七歲,其他孩子都還在努力學習時,他就當上了劍術副指導師。
每個來道場的人都知道,這裡的招牌是一位名叫東隅田宗三朗的劍術副指導,少有人能在與他的切磋中獲勝。

同年,八宮老師送給了他一把脇差。那是一把握柄淺橘色的短刀,長度不過一尺七吋,名字喚作菊院守,主要作用是在狹窄的室內遇到近身戰時比起長刀更能方便拔出來防身。
得到它的當晚,宗三小心翼翼的把它拿給我看。
它沒有靈魂,也不到上好,不過這些都不造成影響。菊院守在普通之中已經算是不錯的刀了,看得出八宮老師費了很大的心力才找到它。

之後,宗三不管去到哪裡、做什麼事都會把我倆一起帶上。


×


某天,八宮老師和道場的其他大人因為急事要出遠門一趟,便吩咐宗三督促學徒們練劍、以及負責煮當天的飯。
我對於廚房這個地方和裡頭能變出美味食物的器具一直抱有好奇,便在接近中午時分變成貓咪緊盯著宗三做飯的過程。
但是事情到一半就開始出了問題。

『接下來來調味吧。』
米煮熟後,宗三看著冒出熱氣的爐灶,這麼說道。
然後我看到他取來一個大陶甕,舀了好幾大匙晶瑩剔透的顆粒固體,灑進湯鍋和旁邊的炒菜鍋裡。

『宗三,那是什麼?』
我不懂料理之道,也對人類吃的東西沒概念,於是開口問。
『這個?這個是鹽,用來增加鹹味的。』
一向很重視我,宗三放下正在攪拌的鍋勺,朝我回答,接著舀了一匙湯。
『要喝喝看嗎?』
我受到氣味吸引,便上前舔了一口。
『……好鹹。』
『是嗎,可能比平常的味道重了點吧。』聳了聳肩,宗三收起鹽罐,拿出另一個陶甕。『再加點其他的看看好了。』

『那是什麼?』

『胡椒。好像還有不一樣的……啊,找到了。』

『還有什麼?』

『七味粉和清酒,這樣的話味道應該會和平常比較接近吧。』

『等等,我覺得不該這樣加。』
我跳上料理台,仔細聞了聞氣味後,試著提出意見。

『嗯?』

『剛才的味道太重了,我認為應該先加多一點酒稀釋,七味粉起鍋之後再用。』

『也是。好,來加吧。』


最後的成品味道有點恐怖。但是宗三不太在意的熄掉火,接著便呼喚學徒們前來用餐。
我雖然感覺到了不對勁,但也不知道是出了什麼問題,便閉上嘴巴跟在學徒們身後前往飯廳。
果然,第一個年紀看起來和宗三差不多的學徒喝了湯後,瞬間就變了臉色。
接著,另一個學徒開口了。
『嗚哇,這是什麼……』
『有什麼問題嗎?』
也同樣在吃飯的宗三打斷他們的話,夾了配菜毫不猶豫地送進嘴裡,然後面色不改的解說。
『今天老師他們都出門去了,飯菜是我做的。』
我看見幾乎所有學徒的臉都黑了一半,突然好像理解了什麼。
但是,事情還沒發展完。
又吃了一口飯後,宗三停下來,臉色有點難看的盯著自己還沒吃超過三分之一的菜色發呆了半晌,接著起身。
『我去把湯和菜用水過一下。』
說完,他走出了大夥兒用餐的和室。
所有人都呆住了。
然後,第一個變了臉色的人拿著碗站了起來。
『我也去一下。』
他後腳才剛踏出門外,第三個人、第四個人也跟著站起身來離開。等到我回過神來,和室裡的十幾個人已經全走光了,全部都是去給湯和菜過水的。

那之後,只要老師們外出,當天午餐都會叫外賣解決。


我和宗三一起去過街上很多次。那裡的攤販賣著很多我沒看過的東西、以及沒吃過的食物。
比如說用竹籤串起來,三種顏色的圓形糯米糰、裡面包著甜甜的豆泥的麻糬、還有像水滴一樣透明的點心。
宗三沒有很喜歡花街柳巷的喝酒玩樂。比起酒和女人,他好像更喜歡甜的食物,常常出去都是往甜點店跑。

在當時,街上的械鬥是很平凡的事。若宗三被找上了,他通常都會找縫隙偷偷溜走,因此我們並不常惹上麻煩。
但是某一次,我們在享用甜品的時候,甜點店的老闆娘只是好聲提醒一位沒給錢就要走人的客人記得付錢,就被一拳打倒在地,身體撞到貨櫃,櫃上的東西倒了一地。
整間店的客人都嚇壞了。眼看那人拍拍屁股就要離開,宗三站了起來。
『等等。』
他的聲音清楚的迴盪在小小的店裡。那人回過頭。
『怎樣,小鬼?想打架嗎?』
他是一個看起來中年的大叔,綁著當時常見的髮型,左腰間配著刀。
『先出去外面吧,別弄壞了店面。』
宗三向我示意,於是我們一起往門口走去。
這家店的老闆娘為人一直很好,常常請客人免費試吃新開發的點心,我們也受了她不少照顧。
因此我知道宗三想做什麼。
『嗤。』中年大叔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站在原地等著我們走過來。
在兩人擦身而過的時候,他掄起拳頭朝著宗三就要揮過去。
但我早預料到了他想做什麼。飛身躍上他的手,我豪不客氣的一口用力咬了下去,接著再用力補上幾爪,趁他哀號著摔倒的時候從他手上跳下來。
在這些事情發生的幾秒間,宗三已經抽出了短刀菊院守。他冷冷地將刀鋒指向跌坐在地上的大叔。
大叔看到自己面前的刀鋒,頓時嚇得全身發抖,威風盡失。
『鄙、鄙人知道錯了,現在馬、馬上付錢,請您手、手下留情……』
判斷他不敢再亂來,宗三收回了刀,去扶起了老闆娘,接著盯著那人付完錢之後才離開。

回道場的路上,宗三抱起了我,摸了摸我的頭。我對於他突然的動作稍感困惑,於是抬起頭看他。
『剛才謝謝你,睦月。』他微笑著。『不然我就被揍了。』
他說著,滑稽的模仿自己被一拳打中的樣子。我也笑了,輕輕地蹭了蹭他的臉頰。

之後,那個中年人還帶著夥伴來道場找過麻煩,不過事情很快就解決了。



當上劍術副指導師之後,宗三和道場裡一個較年輕的、被稱為谷老師的男性也混得比較熟了。
谷老師很喜歡寫書法。會知道這件事,是因為某天,宗三突然神秘兮兮地叫我。
『睦月,我在谷老師的房間裡找到了這個東西。』
當時宗三的一個好友,一位名為清丸、小他兩歲的少年也在場。清丸在道場裡也算是劍術高手,年齡又和宗三相近,兩人切磋過幾次後,自然就熟識了。
我站在他們旁邊,看著宗三翻開了一本用細繩固定的書籍。
裡面滿滿的都是用書法寫成的句子。宗三念出了第一句。『雨落時,小路上傘群聚集,如花綻。』
他又翻了幾頁,看到剩餘的頁數也都是詩句和短文後,發出了感嘆。『原來谷老師會寫這種東西啊……』
話才剛說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走廊上傳來。
緊接著是猛然拉開了門、看到我們之後發出了怒吼的谷老師。
『宗三、清丸!你們兩個……!』
宗三反應快,拿著本子跳了起來,頑皮地躲著谷老師的追趕。
『你這小子……給我還來!』
『不要,看一下又沒關係。』
『給我適可而止!』
看著一來一往的兩人,和宗三臉上的笑容,在一旁的我和清丸不禁也笑了。

每個夜晚,鋪好被褥時,我總是窩在宗三枕邊。宗三常常半開著房間門,說是讓空氣流通,然後就這樣看著寧靜的夜空入睡。

回過神來,我們已經一起走過了好幾個四季。
這樣的日常,也早已經習以為慣到曾幾何時以為會是永恆。

但是在宗三二十三歲時,道場因為資金不足而倒閉了。

大多數的老師都返回家鄉,放下刀劍重新拾起種田的工作,我也從此沒再見過那個名為清丸的孩子。
而宗三跟隨著八宮老師,加入了當時由政府下令組成的維持治安組織。

從此之後,宗三與組織內的其他隊員在街道的巡邏間踏入了一場場有小有大的打鬥中。
才幾個月的時間,他就在任務中證明了自己出眾的實力,並和八宮老師同時間當上了隊長。
開始頻繁使用我之後,他保養刀身的過程變得更仔細、認真,我的靈氣也於是在這之中逐漸增強。

當時的時代並不和平。街頭巷尾家常便飯的偷搶拐騙,隨著時間更迭而變本加厲了起來。只是打傷壞人變得不再足夠。若你不殺人,就會有人殺了你。
宗三並不畏懼真刀之間的生死搏鬥,但他也不沉溺於腥風血雨中。
我知道這樣下去,斬殺人類對他來說是遲早的事,但是沒想過會來得這麼早。

那天,原本只是個愉快的酒席。
歸途中只有宗三、八宮老師與另外三名隊員。而其中一名隊員在和老師聊關於彼此的信念時產生了歧見。
八宮老師原本就出身農家,觀點自然站在較通往和平的方向。
似乎是醉的神智不清了,那人以此為理由,批評八宮老師沒有當隊長的資格,接著帶著滿滿的殺氣拔出了刀,往無任何防備的老師砍去。
只是迅雷不及掩耳的一瞬間。
宗三的反應比誰都快。他流暢的讓我出了鞘,一個俐落的袈裟斬,那人在搞清楚狀況之前便斷氣倒地,當場死亡。
若宗三沒有出手,倒在地上的便會是八宮老師。在場的人都清楚的知道這點,但都因為同伴突如其來死亡帶來的恐懼而不發一語。
八宮老師也神情複雜的沉默著,幾個人就這樣回到了駐紮的屯所。

這件事最後老師自己向當時的治安組織局長報告了,而局長以「宗三是正當防衛」這樣的結論結束掉了事情,並沒有提出任何處分。

『抱歉讓你殺人了,睦月。』
當天晚上,宗三擦淨了我們彼此身上的血漬,在安靜的氣氛中這麼對我說。
『無妨。』我冷靜的回答。比起自己,我更擔心宗三,也心疼原本應該純真的他,手就這樣染上了鮮血。將我歸鞘,宗三在榻榻米上隨意躺下。

『以後,我也會為了想保護的人,而不斷斬殺下去。』
他盯著天花板許久後,吐出了這句話。音量不大,像是在喃喃自語。

『這是我選擇的路。』

八宮老師對於宗三不僅是師父,更是親人,因此宗三的心可能因為這件事而產生劇變,我能理解。
但是,他或許因為殘酷的時代而有些走偏了方向。

八宮老師似乎也注意到了這點。

一年半後,八宮老師坐上了副局長的位子。比起巡邏,他更常指派宗三到小孩子經常聚集的區域去,說是請他幫忙注意小孩們的安全。
宗三本來就是個常笑的人,因此看起來很和善,也不易嚇到小孩。反而小孩子見他的臉見熟了,開始好奇他是誰而想接近。於是日子久了,他和小孩們也混熟了,身邊會快樂的呼喚著「宗三」這兩個字的稚嫩童音日漸增多,而宗三有時也會偷偷拋下工作和孩子們玩樂一番。

某天,他們的玩耍進行到一半,突然傳出了小孩子嚎啕大哭的聲音。
原來是有個小孩在鬼抓人的追逐中跌倒了,膝蓋皮開肉綻。宗三立即趕了過去,吩咐其他孩子幫忙取水來。自己則一邊撕下了衣服的下擺,按在傷口上止血,一邊拍著小孩的腦袋、柔聲說話安撫著他。
『乖孩子,很快就不痛了。』
接過小孩盛過來的水,宗三小心地幫受傷的孩子清洗傷口、擦乾之後用乾淨的布料包紮起來。
隨著宗三的動作,孩子漸漸不哭了,最後含著眼淚安安靜靜地看著替自己包紮的人。
『這樣就好了。』完成了動作,宗三抬起頭,微笑的看著孩子。『你做的很好。』
周圍圍觀的孩子紛紛鼓掌、歡呼著。受傷的孩子也破涕為笑,但幾秒之後,馬上又露出有點膽怯的表情,拉了拉宗三破裂的衣服。『可是衣服破掉了……』
『哦,這個啊,沒關係的,只要大家都小心別再跌倒,這件衣服還是可以穿的。』宗三乾笑了一下,立即開玩笑的輕鬆帶了過去,成功讓單純的孩子放下了心。
即便如此,我知道他的確沒錢買新衣服。在治安組織下作為幹部工作,即使是隊長,薪水也少得可憐。
但是聽著他與孩子們的笑聲,我一時之間也忘卻了社會中的艱苦,只陶醉在這純粹又開心的時刻之中。

記得剛開始注意到他有時會咳嗽,也是在這樣的日子裡。
他的身體並不差,至少我和他在一起的日子裡,沒見過幾次他感冒或患病,所以剛開始我以為只是受了風寒,只盯著他去看了醫生、吃了藥。
沒想到,宗三的咳嗽非但沒有痊癒,好像還日趨嚴重。
每當有人向他提起,或催促他再去看醫生,他總是不太在意的樣子,漫不經心地用一些只是氣管過敏之類的理由帶過。

才時隔了一年夏至,他開始咳得讓人放不下心。
時常感受著他的體溫的我也發現,他常常在發燒。雖然溫度都不高,他自己也說只是最近很燥熱罷了,但那樣的溫度一直持續,讓人無法無視。

直到八宮老師和局長都嚴肅的勸他去看醫生,暫時不要出勤,好好養好身體,他才聽話了,每天乖乖地待在床上養病。

和他關係好、或是尊敬他的隊員聽說他生病了後,也常常帶一些補身體的東西來探望他。

不過他的咳嗽卻依舊沒有好轉的跡象。

某天睡前,他拿起了自他沒出勤後便一直被安放在被褥旁的我,將額頭靠在我的刀柄上。

『我們……會在一起到什麼時候呢。』

抱著我的身體,他吐出了這句話。
他的情緒短暫的透過接觸朝我襲來,我對於他突然的不安感到懵然。但他沒有等我做出回應,很快便恢復到平常沒事的樣子,說了晚安便睡了過去。

那天半夜,我察覺到他睡得很不安穩,便化為貓咪,靜靜的在睡熟的他身旁守著。
雖然是睡熟了,但是他卻全身都在冒冷汗,不時在睡夢中咳個幾聲,好像很不舒服的樣子。
而從他咳出的氣息中,我聞到了血的味道。
第一次,我感到強烈的憂心忡忡和不知所措。於是我悄悄的溜了出去,奔往八宮老師的房間。老師還沒入睡,於是我把觀察到的異狀告訴了他。

隔天,醫生便親臨了當時我們駐紮的屯所。

將宗三的身體狀況檢查過一遍、又聽八宮老師說明了症狀之後,醫生把宗三叫到外頭,單獨與他說了一些話。
那時,我並沒有被帶上,所以對於談話內容一無所知。
可以確定的是,宗三生了重病,而且病情已經走入膏肓。雖然和醫生說完話的宗三臉上依然帶著平日的笑容,但我隱約感覺到了這些。
八宮老師下了命令,不准宗三離開臥室。我知道這是為了宗三的身體好,但是看到大家都快樂的去享受夏日廟會祭典、開心地吃著剉冰和西瓜時,宗三卻一個人落寞的坐在臥室外的走廊上,心不知為何居然如同被輾壓般隱隱抽痛。
我只能靜靜地陪在他身邊。他沒有說半句話,只是發呆的盯著庭院,右手緊緊的握住了我的刀鞘。外頭喧鬧的人聲、樂聲,在他耳裡好像靜音了一樣。
就這樣過了一陣子,直到走廊盡頭轉彎處傳來了腳步聲,他才像夢醒一般回過視線。
出現的人是八宮老師。他提前從祭典回來,替宗三帶來了切好的西瓜、甜點和茶水。
『來一起吃吧?』
從老師的語氣裡,我察覺到了濃濃的不捨和歉意。
大概是從老師那裡感受到了暖意吧,宗三笑了出來。接著他們便像很久以前一樣,一邊聊天說笑,一邊吃著食物。八宮老師偶爾會像是讚賞聽話的小孩子一樣,憐惜的拍拍宗三的頭。
我聽著他們的笑聲,想起前一晚宗三對我說的話。

『我們……會在一起到什麼時候呢。』

他是這樣說的。

對於器物來說,死亡這件事是何其遙遠。若是本體以及靈魂不受到物理上的強烈傷害,我們能夠永遠的存在下去。
相較之下,人類是多麼的脆弱。
就像一瞬的煙火。

×

那年入冬後,宗三開始大量咳血,食慾也明顯的變小。他會抱怨不管吃什麼東西都沒有味道,甚至因此而不進食。
於是我偷偷去採集了能開胃口的草藥,四處問了許多診所的醫生,尋得了食譜之後,再和八宮老師一起燉煮成好入口的粥給宗三吃。

還記得那天,下了初雪。

我想起了我的靈魂剛誕生,虛弱地倒在路邊時,沒有任何人要理會我。是宗三伸出手,抱起了我,救活了我的命。
也是他告訴我,這種雪白的、會一直下著,直到掩埋一切的東西叫做雪。

現在,輪到我照顧他了。
八宮老師像哄小孩一樣好聲好氣的哄著宗三吃完稀粥,又交代我顧著他好好睡覺,才放心地繼續去工作。
宗三躺的很不安分。他翻來覆去了幾分鐘後,便坐起身,伸手來戳貓咪型態的我。
我回蹭了蹭他冰冷的手,然後喵嗚的對他開口。『躺好,你需要休息。』
但是宗三沒有照做。反而,他一把將我攬入懷中,抱得緊緊的。
『睦月,謝謝妳。那些草藥都是妳去採的吧。』
『嗯。』
我輕輕地回應,沒有反抗他的動作,靜靜地等著他要說的話。
『妳和八宮老師都是一個樣啊……』
吐了口氣,宗三把頭埋進我的毛髮裡。
接下來他所說的話,在我的記憶裡恍恍惚惚、漸近漸遠的,彷彿聽不見,但又清晰的刺耳。

『別再為我費心了。』

『我的病、是絕症,治不好的啊。』


像是被宣布了下地獄,不,或許連這樣都不足以比喻。我呆住了,久久無法回神。
宗三把我放回地上。看著我,他依然在微笑著,臉上卻有著無法掩飾的疲憊。
『晚安,睦月。妳也快睡吧。』
他這樣說道。彷彿一切只是一場惡夢、只是一場過分的玩笑,而睡醒後,都會變好。

×

幾個月後,春天到來。治安組織在努力工作下受到政府重用,但同時,反政府團體的勢力也越來越大,一場場戰爭因此而起。
這一打,就連續打了兩個季節。
戰火延燒著,有人在之中重傷,再也無法戰鬥,有人選擇離開這裡,投靠敵營,也有人犧牲了生命。
支持政府方的勢力在不知不覺中,愈來愈孱弱、愈來愈支撐不住。

八宮老師在最後一場頻死抵抗的戰役中,被派到了最前線。
上場前夜,他對宗三說,敵人很有可能攻進這裡,要他當晚就立刻離開,到鄉下去繼續養身體。
但宗三拒絕了。
『請讓我留在這裡。』

『活的長或短對我來說並沒有差別,正因為時間所剩不多,所以我想去做我想做的事。』
他很認真的、這樣說道。
八宮老師看著他堅定的眼神,終究不忍心阻擋,便吩咐了一句別太逞強。

然而隔天,宗三穿上了隊服、將我和菊院守插入了腰間,拖著病重的身體,追著黎明就已經啟程的士兵隊伍,一路趕到前線戰場去。

在我們離開的兩個時辰後,屯所被炸毀了。
這也意味著,已經沒有回頭的路,沒有可以回去的場所了。

一路上,宗三用我斬殺了無數的敵營士兵。血染紅了他的衣袖,咳嗽也因不顧一切的移動身體而劇烈起來,他的動作漸趨緩慢,揮刀的雙手不再有力,反應也不如從前靈活。

就算如此,我們依然到了最前線。
當時,我方的士兵已經所剩無幾。
敵方用的武器是遠距的槍彈,哪是刀劍能擋得住的東西。

但是宗三一揮刀,硬是將往自己身上招呼的子彈通通打落地面。接著,他不顧一切的衝向敵人。
那個穿梭在濺起的血泊中的身影,彷彿恢復了少年青春、擁有無限的力量,奔跑多久都不會累一樣。
雖然,事實並不是如此。

在殺掉最後一個持槍的士兵後,宗三扶著樹幹,在劇烈的咳嗽中吐出了一口又一口的鮮血。

然後,他倒下了。

我想掙脫他的手,變成貓,看看能不能找些草藥替他療傷,但被他拒絕了。
『就這樣就好……待在我身邊。』
喘著氣,他試著想穩住呼吸,卻又被一陣劇咳打斷。

我永遠記得在那棵樹下度過的那幾分鐘。
宗三虛弱地抬起手,拭淨我身上乾涸的血,將我收回刀鞘內。

『睦月,能遇見妳,真的很好。』

然後,他笑著,這樣對我說。

『在我之後,妳要繼續好好的活下去啊。』

這句話彷彿一滴水,滴入我心中的湖裡,激起了漣漪。我的思緒亂了,情緒也亂了,我卻不知道該怎麼把它們整理好。
恐懼和慌張不斷淹沒過我,一切就像是要崩塌了那樣雜亂。
一分一秒在過去,很慢卻也很快。而宗三的呼吸隨著它們的行走,微弱了下來。

『……可以了,睦月,妳自由了,可以走了……』

最後,他說了這句話。然後他的手鬆了。我瞬間化為了貓。
映入我眼簾的,是只剩最後一口氣的宗三。
明明死亡是那麼的接近,宗三卻在笑。他的笑很清澈,很透明,也很……如同昔日。
那樣溫柔,那樣沒有邪氣。

九月十七日,正值秋蟬凋零的時節。
宗三安靜地停下了呼吸。

我靠在他失去溫度的手背上,無法言喻、從來沒有感受過的感情在心底不斷翻騰,臉頰上有溫熱的東西滑過。
就這樣一動也不動、緊緊抵著宗三失去溫度的身體,我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也不知道我是否睡著了。

我只知道,我不想離開他。




朦朦朧朧中,好像有一雙手把我抱了起來。
有人在說話的聲音。一切就像我的靈魂剛出生的那天一樣。
有人溫柔的撫摸著我,我聽到有聲音對著我說「妳很努力了啊,做得很好」。
一切都很美好……那一刻,我好像什麼都忘記了一般,沉沉的睡了過去。

×

醒來後,我身在一座寺廟裡。
而當時的我,形體是個人類。

『哎呀,小姑娘終於醒了。』
睜開眼後,有個老婆婆跪坐在我身邊。我認出了她就是從前經營甜點店的那個老闆娘。
她似乎守著我守了很久了,一看到我醒來,立刻遞給我濕毛巾和飲用水。
然而我沒有伸手去接。因為我想起了睡著前的所有事。
婆婆沒有勉強我做任何事。她慢慢告訴我,我睡了五天,睡得非常不安穩。她也和我說,她認識宗三,他是個年輕時曾在她的店裡伸張正義的好青年。
她與老伴在樹下發現斷氣的宗三與仍然有氣息的我,便將我們帶了回來。

婆婆問了我和宗三的關係,而我也照實回答了。
我是他的刀。
意外的,婆婆並沒有很驚訝。



而在我醒來的那天,長期的戰爭結束了。

反政府方獲得了勝利。新的政府、新的制度建立,官方放出了原政府的治安組織遭到全滅的消息,抹殺了我想去尋找八宮老師的念頭。

八宮老師,應該正在那個世界和宗三開心地聊著天吧。

最後婆婆詢得了我的同意後,將宗三在寺廟的後院安葬了。
她在墓碑旁邊依我的要求,替我留了個位子。


關於我的樣子為什麼會變成是個人類,這其實是身為器物的靈魂都自然知曉的道理。

器物會有靈魂,是因為創造者或使用者用感情灌溉之。

靈魂的樣貌有千百種,有人、有動物、也有妖怪。

而貓這種生物,原本就富有靈性,能夠經由感受人間的息與氣,領悟人類的感情,最終修練成人。

換句簡單的話來說,就是進化了。

但是也已經沒什麼意義了。
從此之後,我以刀的樣貌,疲憊的躺在宗三身旁,進入了漫長的沉睡。


再次醒來,已經是一百五十年後了。

小路變成了大街,周圍是從未見過的高樓林立。寺廟的主人變成了一個年輕的小伙子,聽說是甜點店婆婆的後代。

小伙子被突然現身的我嚇得半死,稍微鎮定後告訴了我社會的近況。接著我便半懵半懂的暫時出了寺廟,去找到了八宮老師的墓。
讓我驚訝的是,想為老師上香的人居然多到要排隊。
見過老師後,我踏上了一個人的歸途。

我已經差不多搞懂了現在的世界。和平、歡樂、又到處都是新的科技產物。
好像,再也沒有人會需要我了吧。
就像要火上加油一樣,天空,落下了點點白雪。

我停下腳步,伸手接住了冰冷的小東西。

你不在以後,幾十年、幾百年,初雪都還是這樣下著,掩埋這片土地上的一切。
但是,沒有人會再端著早餐,呼喚玩雪玩得出神的我,然後對我說早安。

也再也沒有人,像你一樣病的那麼重,卻還是會溫柔的笑著撫摸我。


我望著落雪的天空,吐了口氣。有溫度的氣息化作白霧,消散在空氣中。

我並不迷信,應該說,我從來沒有過任何信仰。
但是那一刻,我卻想虔誠的向神明祈願。

祈願靈魂,像某些人講的那樣是個不滅的東西。
祈願輪迴、轉世,並不只是空談或笑話。

祈願,因為只有這樣,我才有可能再見到你。

就像我曾經在夢中見過去世好久的母親,儘管不清楚那是不是只是幻想。

祈願,以睦月燭空太此名。

一月的蠟燭、以及嚮往著天空的孩子之意的此名。

以刀之銘。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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