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葉季,對月毛來說是河水的味道。
――快來吧,河裡很涼爽哦。
――小心點!不要跑太遠了。
在鳥鳴中慢慢轉醒時,她彷彿回到那個綠葉季,那一年記憶裡純粹的陽光。
那是一段懵懂的光陰,當時的她還有好多事情都不懂。
關於綠葉季,月毛覺得自己的記憶被剪去了一段。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的綠葉季好像被偷走了,硬生生從回憶中消失。
每當蟬聲響起,她總被帶回那段空白之前的日子裡。
「妳叫做歌掌嗎?」
那個爽朗又溫和的聲音、映照了午後陽光的臉龐,至今她依然清晰記得。
當時的她被喚名為歌掌,還只是一名失敗的戰士見習生。
他們的相遇,正直綠葉季的時節。
大集會上總是很熱鬧。各族的見習生混在一起,歡笑聲與吵鬧聲交雜在一起,混合著風聲、葉子摩挲的聲音、蟬的鳴叫聲,很容易就讓月毛頭昏眼花,開始變得昏昏沉沉。
在那時候,是湍掌發現了她。
「妳還好嗎?」
比她年長的斑點見習生停下腳步。儘管身邊圍繞著一大群吵吵嚷嚷的貓,但是湍掌將他們全部趕開,往樹蔭下的歌掌走過來。
那時候,從陽光下踏入陰影中的湍掌,身影彷彿太陽一般耀眼。
「其實我也不太喜歡吵鬧的地方。」
那天,在清晰透明的潺潺溪水邊,喝下好幾口冰涼的水、歌掌混沌的腦袋終於感覺好了一些時,湍掌笑著對她這麼說。
遠離大集會的貓群,他們就這樣在邊界旁邊納涼。清澈的水聲和時不時掠過的鳥鳴,還有眩目的日光。當歌掌看向湍掌,那個英俊的臉龐不知不覺在她心裡的綠葉季烙印下永不可抹去的痕跡。
湍掌在那場大集會上得到了戰士名,被叫做湍河。
就像是無論過了多久,在月毛的記憶中,他永遠和那條溫柔清澈、脫離世俗流淌著的小河一樣。
在兩個月後,黎明族和惡棍貓爆發了一場戰爭。在白晝族的拒絕合作下,到場支援的只有黃昏族和午夜族的戰士。
當時歌掌看見了。在混戰中,湍河獨自與惡棍貓首領對峙。她想上前幫忙,卻沒有勇氣。很快的,她被混戰的貓群淹沒,父親鋒步將她帶離現場,告訴她戰場經驗不足的見習生不該闖進前線。
湍河擊敗了那隻兇惡的惡棍貓首領。他沒有殺死對方,只是狠狠的在對方胸膛上劃下一道深深的傷痕。
「滾出我們的領土。」然後,喘著氣,湍河居高臨下,冷冷的瞪著那隻貓。「永遠不准在我面前傷害我的族貓。」
他們贏了,湍河成了英雄。但是在惡棍貓群倉皇逃離後,湍河在眾目睽睽下咳出一大口血,不支倒地。
歌掌覺得腳下的地面在旋轉。她眼睜睜的看著黎明族的貓簇擁而上,巫醫大聲管理著秩序,但是貓兒們還是亂成一團。她覺得四肢好像是石化了,一動也不能動。
然後,她被導師和父親強行帶離。
下個月圓、下下個月圓,她沒有在大集會上看到湍河,不過聽到了對方因病住進長老窩的消息。
她曾經偷偷溜出營地,跑去黎明族探望過湍河。結果非但沒有見到對方,還被巡邏隊抓個正著,最後被護送回黃昏族,然後被父母狠狠教訓了一頓。
好像是聽說了這件事,一個月圓過後,湍河居然跑來找她了。
「你的身體沒問題嗎?」歌掌既欣喜又擔憂。月光下,湍河的臉龐顯得削瘦又蒼白,病懨懨的,完全無法想像他是如何穿越了黎明族到黃昏族之間這麼長一段距離。
「我沒事的,別擔心。」湍河這麼說著,卻在話語結束後被一陣咳嗽嗆得喘不過氣。
「我知道一個很漂亮的地方,我們一起去吧?」
那天,他們離開部族的領地,到了一大片向日葵花田。湍河摘下幾顆種子,交到她掌中。
「我的臥鋪後面本來種了幾朵,但是在我搬到長老窩之後,它們都枯萎了。」他喵道。「如果妳能替我繼續種下去,那就好了。」
年紀尚輕,歌掌沒有完全聽懂他藏在話語後面的意思。她只是點了點頭,回到部族後,小心翼翼的在營地外種下那幾顆種子。
禿葉季過去後,那幾顆種子發芽了。但是在它們開始成長茁壯的時候,湍河的病急速惡化。
在他們認識後的整整四個季節過後,湍河去世了。
這一切都太難以置信、太難以接受。
歌掌的綠葉季崩潰了。那個炙熱的季節、惱人的蟬鳴,全部在她的世界裡變得遙不可及。
她出席了湍河的喪禮。在喪禮上,她在代表湍河的小石堆旁邊放上了她親手種的向日葵。
她多想見湍河一面。生命中第一次,她不討厭自己偶爾能看見鬼魂的能力,但是她的能力偏偏在這時消失了。
那之後,又過了無數個季節。
月毛緩緩睜開眼睛。一隻八哥鳥停在她的腳邊,啄食地上的果實,不時抬起頭歪歪腦袋看著她。
她呼出一口氣,朝鳥兒伸出腳掌。八哥並不害怕她,而是粗神經的跳了上來,還咬了咬她的毛髮。
月毛發出輕笑。她不吃鳥,於是把這個小傢伙舉到半空中。八哥鼓了鼓羽毛,發出兩聲叫聲後,展翅飛離。
綠葉季初期的風總讓月毛想起湍河。她的季節彷彿被剪去,有關湍河離開後的綠葉季,她居然回想不起任何事情。
貓的記憶真是不可靠。
她苦笑著,翻了個身,準備開始今天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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